王虎把腳從紅木辦公桌上拿了下來，那雙鋥亮的馬靴在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他坐在這把椅子上，感覺自己的骨頭縫裡都浸滿了權力的味道，又麻又癢，舒服得讓人想打哆嗦。
但他知道，光坐著不行。楊爺的戲本里，閻王爺可不是坐著等小鬼上門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錢縣長和田中曹長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地戳在門口，見他出來，腰立刻又彎了下去，彷彿生怕直起來會看到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山下大尉……”錢縣長剛要開口。
王虎抬手止住了他。他走到臺階的邊緣，看著廣場上那兩群涇渭分明、卻同樣惶恐的人群。
“田中。”
“哈伊！”矮胖的曹長一個激靈，向前一步。
“你的，還有他的，”王虎用馬鞭點了點那五十個日本兵，又划向那五百個偽軍，“所有人，現在開始，搬東西。”
“搬……搬東西？”田中和錢縣長都愣住了。
“銀行的金條，糧倉的大米，軍火庫的槍。”王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臉上，“全部，給我搬到廣場上來。我要清點。”
他沒有解釋為甚麼要這麼做，就像獅子不會跟羚羊解釋自己為甚麼餓了一樣。
“是！是！馬上辦！”錢縣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眼前這尊煞神滿意。他連滾帶爬地跑下臺階，對著手下的偽軍大隊長吼道：“都他孃的聾了嗎！沒聽到大尉閣下的命令？動起來！快！”
田中曹長也趕緊跑向自己的隊伍，對著那群被繳了械計程車兵咆哮著下達了命令。
*
於是，金壇縣城裡，上演了建城以來最荒誕的一幕。
五百多號偽軍，五十多個日本兵，成了一支龐大的搬運隊。他們在“魅影”小隊冰冷的注視下，像一群工蟻，來回穿梭於縣公署、銀行和糧倉之間。
一箱箱沉重的銀元被抬了出來，壓得偽軍士兵的扁擔吱呀作響。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堆在廣場中央，很快積成了一座小山。還有那一捆捆保養良好的步槍和一箱箱黃澄澄的子彈，被小心翼翼地碼放在卡車旁邊。
整個過程，鴉雀無聲。
“魅影”的隊員們散佈在各處，他們不罵人，也不動手。一個偽軍士兵在搬運一袋麵粉時不小心絆了一跤，袋子破了個口，白色的麵粉灑了一地。那士兵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不敢動。
一個“魅影”隊員默默地走過去，沒有看他，只是蹲下身，用手指從地上的麵粉裡捻起一點，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輕輕吹掉。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那個偽軍士兵卻抖得更厲害了，他感覺自己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王虎沒有參與指揮，他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揹著手，在縣城的主街上踱步。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但門縫後面，有無數雙恐懼的眼睛在偷窺。
他走進一家最大的綢緞莊，老闆正躲在櫃檯下發抖。王虎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一匹掛著的湖藍色真絲綢緞前，扯了下來。他沒有拿走，而是蹲下身，用那匹足以給普通人家做一年新衣的綢緞，仔仔細細地擦了擦自己馬靴上的灰塵。
擦完，他把那塊已經沾上泥汙的綢緞，扔在了瑟瑟發抖的掌櫃臉上。
他享受這種感覺。
趙學文已經徹底瘋了。他拿著算盤，跪在那堆積如山的金銀前，手指翻飛，嘴裡唸唸有詞，像個對著聖物祈禱的狂信徒。
“楊爺……楊爺……咱們這次……能把整個柏林的醫院都買下來……”
王虎走過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瞧你那點出息！”
趙學文也不生氣，扶了扶眼鏡，抱著一根金條站起來，臉上是一種病態的潮紅：“山下大……不，王隊長！這不一樣！這不是錢，這是命！是藥！是咱們以後跟鬼子幹仗的本錢！”
王虎從他手裡奪過金條，在手裡掂了掂，咧嘴一笑：“這玩意兒，是比鬼子的腦袋沉。但砍鬼子的腦袋，比掂它有意思。”
他說完，隨手把金條扔回了錢堆裡。
就在這時，錢縣長又媚笑著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山下大尉，這是卑職收藏的一點小玩意兒，前朝大書法家的真跡，不成敬意……”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瞟著王虎的臉色，聲音壓得更低了，“另外……卑職家裡還有兩個不成器的女兒，剛滿十六，模樣還算周正，都……都仰慕帝國軍人的風采……”
王虎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看著錢縣長那張寫滿諂媚和算計的臉。他沒有發怒，只是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湊到錢縣長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字正腔圓的中文說道：“老東西，你以為我要你的字畫？要你的閨女？”
錢縣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虎看著他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的，是你這條狗命，甚麼時候給我，得看我心情。”
錢縣長的腿一軟，要不是旁邊有堵牆，他已經癱在地上了。
王虎不再理他，他走回臺階上，看著廣場上熱火朝天的搬運景象，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念頭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楊爺的劇本很好，但他覺得，還可以加點料，讓這齣戲更熱鬧些。
“田中！”他吼道。
“在！”
“錢縣長！”
“卑職在！”
“傳我的命令！”王虎的聲音在整個廣場上空響起，“今晚，就在這廣場上，擺宴！慶賀金壇的新生！”
廣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他。
王虎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縣城。“你，田中，還有你的軍官。你，錢縣長，還有你手下所有的大隊長、中隊長。都要來！”
他臉上露出一個讓錢縣長和田中毛骨悚然的笑容。
“今晚，我們不談公務。我們喝酒，慶祝！為天皇陛下，為大日本帝國，也為金壇的新秩序……乾杯！”
太陽正在西沉，給廣場上那堆積如山的財富鍍上了一層血色的金光。偽軍們開始手忙腳亂地佈置宴席，搬運桌椅。空氣中，恐懼和荒誕的氣味，混合著財富的銅臭，醞釀著一場無人能預料的風暴。
王虎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演戲，他就是“山下大尉”，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征服者。
今晚，這幫人會對著我高喊‘板載’。
明天，他們會和這座城一起，為我燒成一堆灰。
這感覺，真他孃的，比當神仙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