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文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把散落的算盤珠子撿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虔誠,像是在收拾一地破碎的信仰。洞穴裡的狂喜和喧囂,在他聽來都隔著一層水,模糊而不真切。
王虎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他看著趙學文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那點得意忽然就淡了。他走過去,蹲下身,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老趙……”
趙學文沒理他,他把最後一顆珠子撿起來,捧在手心,然後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楊富貴。
“楊爺,”他開口,聲音沙啞,“一個甲種師團,滿編一萬八千人。就算只拖住他們半個月,每天的人吃馬嚼,槍炮彈藥的損耗,後勤的排程……這筆賬……這筆賬我算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喃喃自語:“我這算盤,算的是米麵油鹽,算的是金銀銅鐵。算不了人心,也算不了天下大勢。我……我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說著,他把手裡的珠子,一顆一顆,重新穿回算盤的木杆上。他的動作不再顫抖,反而有了一種異樣的沉穩。
王虎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乾瘦的老頭,有點不一樣了。
“誰說你白活了?”楊富貴笑了笑,“金壇的賬算完了,還有下一筆賬等著你算呢。”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金壇劃過,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地名上,重重一點。
“丹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兩個字上。
“丹陽?”刀疤臉皺起了眉,“那地方可不好啃。是京滬鐵路線上的重鎮,鬼子的守備力量比金壇強得多。光是憲兵隊,就有一箇中隊。聽說那裡的憲兵隊長,叫渡邊雄,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殺人不眨眼。”
“捅的就是這個馬蜂窩。”楊富貴的聲音很平淡,“第九師團被我們按住了,但畑俊六不會閒著。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我們這群‘惡鬼’繼續在他眼皮子底下惹事。所以,他一定會加強南京周邊所有重要據點的戒備。丹陽,首當其衝。”
“那咱們還去?”一個年輕隊員不解地問,“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對,就是往槍口上撞。”楊富貴轉過身,看著眾人,“但是,換個撞法。”
他從一個箱子裡,拿出了一套嶄新的軍服。
那是一套黑色的軍服,領章上是醒目的“憲兵”二字,袖標上繡著“特高”的字樣。衣服的料子比王虎那身尉官服還要挺括,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威嚴。
“憲兵隊?”王虎的眼睛亮了。
“不只是憲兵隊。”楊富貴把那身軍服遞給王虎,“是特高課。從南京方面軍司令部直派的,高階特務。”
洞穴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如果說第九師團是猛虎,那特高課就是毒蛇。猛虎吃人,好歹還有個動靜。毒蛇咬人,往往是無聲無息,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咱們這回,不當‘山下大尉’了。”楊富貴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咱們當‘欽差大臣’。”
他展開地圖,指著丹陽的位置:“丹陽的憲兵隊長渡邊雄,貪婪成性,靠著盤剝商戶和倒賣軍用物資,富得流油。他手下的偽軍保安司令,叫侯瘸子,是他一手扶植起來的走狗,兩人狼狽為奸,把丹陽當成了自家的錢袋子。但是,渡邊雄上面,還有個頂頭上司,鎮江守備司令,一個叫坂田的少將。據說,渡邊撈的錢,十成裡只給坂田交三成,坂田早就對他心懷不滿了。”
“您的意思是……”王虎好像明白了甚麼。
“我們要去丹陽,不是去搶,是去‘查案’。”楊富貴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渡邊雄和侯瘸子都圈了進去,“我們就冒充方面軍司令部特高課派下來的專案組,調查丹陽守備部隊內部通共、私藏違禁品、動搖皇軍軍心的大案。”
趙學文聽到“私藏違禁品”五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算盤。
“我們不帶一兵一卒,就十幾個人,開著車,大搖大擺地進城。”楊富貴繼續說道,“我們不繳任何人的械,反而要讓丹陽的守備隊,配合我們‘辦案’。”
“咱們有這個權力嗎?”王虎問。
“特高課辦案,需要權力嗎?”楊富貴反問,“他們只需要一個‘懷疑’就夠了。我們到了丹陽,第一件事,就是查封渡邊雄和侯瘸子的公館、倉庫。然後,把他們兩個,分開‘審問’。”
“怎麼審?”
“告訴渡邊雄,他的狗腿子侯瘸子已經把他賣了,把他私吞軍餉、倒賣藥品、甚至和重慶分子有聯絡的證據,全都交了出來。讓他自己看著辦。”
“再告訴侯瘸子,他的日本主子渡邊雄為了自保,已經決定把他當成替罪羊,把他幹過的所有髒事,都推到了他頭上。南京方面已經下了密令,要把他就地正法。”
楊富貴的聲音不大,但洞穴裡的每個人,都覺得後脊樑骨在冒涼氣。
這比在金壇放火,要毒辣一百倍。
“他們會信嗎?”刀疤臉問。
“他們不得不信。”楊富貴篤定地說,“因為他們本來就心裡有鬼,本來就互相猜忌。我們不是在撒謊,我們只是把他們心裡最怕的事情,說了出來。一盆髒水潑過去,他們誰也洗不清。”
“然後呢?”王虎追問,他已經興奮起來了。
“然後,我們就在丹陽城裡,看著他們狗咬狗。”楊富貴笑了,“渡邊雄為了自保,一定會想辦法殺侯瘸子滅口。侯瘸子為了活命,說不定會真的反了,拉著他手下的偽軍,跟日本人火併。而鎮江的坂田少將,聽到這個訊息,你猜他會做甚麼?”
“他會立刻派兵過來,‘平叛’!”王虎一拍大腿,“順便把渡邊雄這個不聽話的下屬,連同他的家產,一起端了!”
“沒錯。”楊富貴點了點頭,“到那個時候,丹陽城裡一片大亂。我們這些‘欽差大臣’,就可以在查抄來的‘贓物’裡,挑幾樣值錢的,作為‘證物’帶回南京。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
洞穴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計劃的陰險和精妙,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拿人心當戰場,拿鬼子的貪婪和猜忌當武器。
“高……實在是高……”趙學文喃喃自語,他手裡的算盤“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手指翻飛,快得像穿花的蝴蝶。
“王隊長,不,‘特派員’閣下!”他猛地站起來,臉上是一種病態的潮紅,“我算過了!渡邊雄在丹陽有三個倉庫,侯瘸子在鄉下還有個秘密的莊園!咱們這次,不是去搶,是去‘合法查抄’!一根毛都不能給他們留下!這筆賬,比金壇那筆,要大十倍不止!”
他看著那套黑色的特高課軍服,眼神裡放出的光,比看到金條還亮。
王虎拿起那套黑色的軍服,在身上比了比。他看著鏡子裡那個即將變成“特派員”的自己,忽然覺得,金壇那把火,燒得有點太簡單粗暴了。
當閻王爺,只是讓小鬼死。
當“欽差大臣”,是讓一群閻王爺,自己打進十八層地獄。
這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人渾身的骨頭都癢癢。
“楊爺,”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山下大尉”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裡,多了幾分陰沉和算計,“這齣戲,我接了。不過,我有個想法。”
“說。”
“光有我們‘特高課’還不夠熱鬧。”王虎的眼睛眯了起來,“咱們還得給鎮江的坂田少將,送一份‘大禮’,讓他出兵出得更快一點,更狠一點。”
楊富貴看著他,露出了讚許的目光。
王虎,這塊璞玉,終於要自己發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