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田中信一的手緩緩舉起,他身後的機槍手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谷口。對面的第六師團大尉也拔出了指揮刀,身後計程車兵嘩啦一聲拉動了槍栓。一場日軍建軍史上聞所未聞的鬧劇,兩個精銳師團在異國的山谷裡自相殘殺,即將上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輛插著憲兵隊旗幟的邊三輪摩托車,瘋了一樣從遠處衝來,尖銳的鳴笛聲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摩托車在兩軍陣前一個急剎,一個憲兵中尉連滾帶爬地跳下車,手裡高舉著一份檔案。“司令部緊急命令!所有部隊就地待命!不許發生任何衝突!重複,不許發生任何衝突!”
憲兵中尉跑到田中信一面前,敬了個禮,臉色煞白。“田中少佐,華中方面軍司令部已經接管此事。畑俊六大將親自下令,成立聯合調查組,徹查上坊鎮及野狼谷事件。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挑起事端者,一律以叛國罪論處!”
對面的第六師團大尉也收到了同樣的命令。他惡狠狠地瞪了田中信一一眼,眼神像要活剝了他。
田中信一冷哼一聲,放下了手。他知道,這場火是打不起來了。但比槍火更可怕的東西,已經在兩個師團的心裡生了根。
“收隊。”田中轉身上了自己的吉普車,“把我們的……弟兄,帶回去。”他特意在“弟兄”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聲音裡的諷刺和冰冷,讓旁邊的渡邊一男打了個哆嗦。
兩支“皇軍”部隊,在憲兵隊的監督下,像兩群鬥敗了的公雞,開始沉默地收拾殘局。他們各自抬走己方軍服的屍體,誰也沒有再多看對方一眼。只是在搬運屍體時,那種刻意壓抑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仇恨,讓整個山谷的氣氛更加詭異。
與野狼谷的陰鬱壓抑截然不同,棲霞寺的地下洞穴裡,簡直像提前過了年。
兩百多支保養精良的三八大蓋碼放得整整齊齊,旁邊是幾十挺歪把子機槍和成箱的子彈,黃澄澄的彈殼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二十幾箱牛肉罐頭、餅乾和清酒堆成了小山,旁邊還有幾大箱珍貴的藥品和紗布。
最顯眼的,是大西泰市那匹被牽回來的高頭大馬。那馬顯然也是見過世面的,對洞穴裡的環境毫無懼色,只是偶爾打個響鼻,顯得頗為神氣。
趙學文戴著老花鏡,拿著算盤,激動得手都在抖。他一邊清點物資,一邊在賬本上記錄,嘴裡不停地念叨:“發了,這次是真發了……光這些武器,就能再拉起一個營!還有這些藥品,能救多少人的命啊……”
王虎已經脫掉了那身少尉軍服,光著膀子,把那把繳獲的佐官刀往腰裡一別,在洞穴裡走來走去,活像個佔山為王的土匪頭子。他走到那匹馬跟前,學著電影裡看來的樣子,想伸手去摸馬的鬃毛。
* 那馬很通人性,嫌棄地偏過頭,還衝他打了個響鼻。
“嘿!你個畜生,還瞧不起俺?”王虎眼睛一瞪,從旁邊拿起一個牛肉罐頭,撬開,遞到馬嘴邊,“吃!給你吃好的!這可是你們日本馬糞牛肉!”
馬聞了聞,又把頭扭開了。
“他孃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王虎被駁了面子,有些惱羞成怒。
“頭兒,楊爺說了,這馬是純種東洋馬,吃的是精料,不吃肉。”一個隊員在旁邊小聲提醒。
* “日本的馬也這麼金貴?”王虎罵罵咧咧地把罐頭扔給旁邊的刀疤臉,“給,你吃!別浪費了!”
他雖然咋咋呼呼,但洞穴裡的氣氛,卻不似他那般火熱。“魅影”小隊的隊員們,正沉默地坐在角落裡,一遍遍地拆解、組裝、擦拭著新到手的武器。他們的動作精準而機械,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那晚的屠殺,像一場噩夢,在他們心裡留下了印記。一個年輕隊員擦著槍,擦著擦著,手就停了下來,眼神發直,不知在想些甚麼。
刀疤臉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只是從他手裡拿過那支槍,用油布仔細地擦拭著槍膛。
* “伍長……俺……”年輕隊員嘴唇動了動。
“想啥呢?”刀疤臉頭也不抬。
“俺就是覺得……那天晚上,他們睡得跟死豬一樣。俺一刀下去,那鬼子連哼都沒哼一聲……這跟殺豬,有啥區別?”
刀疤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看著手裡的三八大蓋,沉默了一會。“有區別。”
“啥區別?”
* “豬不會用這玩意兒,殺你的爹孃,殺你的兄弟姐妹。”刀疤臉把槍遞還給他,聲音很平淡,“你不是在殺豬,你是在給他們報仇。這麼想,心裡就舒坦了。”
年輕隊員愣愣地接過槍,看著刀疤臉那張滿是傷疤的臉,點了點頭。
楊富貴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揹著手,靜靜地聽著洞穴裡的一切。
趙學文撥完了最後一響算盤,合上賬本,走到楊富貴身邊,壓低了聲音:“楊爺,您這一手……簡直是把孫悟空請進了天宮,還把玉皇大帝的椅子給換成了馬桶。日本人現在怕是坐在上面,又臭又怒,還不敢聲張。”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比喻有些不倫不類,但又找不到更貼切的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楊富貴看著地圖,眼神落在南京城的位置,“畑俊六不是傻子,他成立調查組,就是要把事情壓下去。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再想拔出來,就難了。”
“那咱們下一步……”
“等。”楊富貴吐出一個字。
“等?”王虎也湊了過來,滿臉不解,“楊爺,趁熱打鐵啊!他們現在狗咬狗,咱們再加把火,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
“火候還沒到。”楊富貴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將南京、鎮江、句容等地都圈了進去。“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的樑子算是結死了。但他們上面還有司令部壓著,暫時打不起來。調查組會查出甚麼?他們只會查到一堆我們留下的、互相矛盾的‘證據’。最後,這件事只會變成一樁懸案,兩個師團的軍官可能會被撤職,但根本動搖不了大局。”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一個名字上——金壇。
“我的人傳來訊息,半個月後,日軍第九師團,也就是‘金’集團,會有一支聯隊路過金壇,前往武漢前線增援。”
“第九師團?”趙學文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鬼子的甲種師團,號稱‘武士集團’,從上到下都是老兵油子,戰鬥力比第六師團還強!”
“對。”楊富貴笑了,那笑容讓王虎和趙學文都覺得後頸發涼,“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是兩隻猴子。咱們耍了兩場,觀眾也看膩了。是時候,請一頭真正的老虎上臺,給他們唱一出更大的戲了。”
他回頭,看著王虎和那些已經圍攏過來的“魅影”隊員。
“王虎。”
“在!”
“這次,我不但要你們穿上第九師團的皮,打著第九師團的旗。我還要你們,在他們真正的第九師團趕到之前,替他們幹一件‘大事’。”
楊富貴的聲音在洞穴裡迴盪,帶著一股讓人血脈賁張的魔力。
“我要你們,冒充第九師團的先遣隊,去把金壇縣城,給老子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