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縷光,像一把生鏽的剃刀,劃開了野狼谷上空的夜幕。
一隻早起的烏鴉落在焦黑的帳篷頂上,歪著腦袋,用漆黑的豆眼打量著這片死寂的屠場。它叫了兩聲,沙啞難聽,像是在為這場無人觀看的慘劇念悼詞。
日軍第十六師團的少尉渡邊一男,感覺自己的胃裡像塞了一塊冰。
他帶著他的巡邏小隊,小心翼翼地踏入這片營地。空氣中那股血腥、焦臭和食物混合的怪味,讓他想起了上坊鎮的那個早晨,但這裡的味道要濃烈百倍。
地上到處都是屍體。
穿著第六師團軍服計程車兵,以各種詭異的姿態倒在地上。有的像是睡著了,只是胸口多了一個血洞;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和帳篷的殘骸粘在一起;有的則擠作一團,彷彿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恐慌。
“少尉閣下……這……這是大西中隊……”一個士兵認出了營地的旗幟,聲音都在發抖。
渡邊一男沒有做聲,他拔出南部手槍,緩緩向前走。他的靴子踩在滿是彈殼的地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現場有大量的彈殼,帳篷被焚燒,屍體橫七豎八,看起來像是一場激烈的戰鬥。可大部分屍體,死得太過安詳,臉上甚至沒有痛苦的表情。他們就像是在睡夢中,被人挨個捅了刀子。
渡邊走到營地外圍,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裡躺著十幾具屍體,穿著的,是他們第十六師團的軍服!
“是我們的……是我們的人?”一個士兵失聲喊道。
渡邊快步上前,蹲下身。屍體的臉被劃得血肉模糊,根本無法辨認。但他從一具屍體的領章上,看清了那熟悉的“盾”形徽章。
他的腦子徹底亂了。
第六師團的大西中隊,在這裡,和一支十六師團的部隊,發生了火併?然後……同歸於盡了?
“少尉!這裡!”
一個士兵的驚呼把他吸引了過去。在營地中央,一頂相對完好的帳篷門口,躺著一具身穿十六師團軍官服的屍體。
渡邊跑過去,當他看清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西泰市!
第六師團的大尉,那個在南京城下以兇悍聞名的瘋子,竟然穿著十六師團的軍服,死在了這裡!
“他……他為甚麼穿著我們的衣服?”
渡邊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檢查大西的屍體。大西的喉嚨被利刃割開,身上還有幾處刀傷,但最致命的,是後心的一處刺刀傷口。
像是被自己人從背後捅死的。
渡邊的手在大西的懷裡摸索著,然後,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皮面本子。
是行軍日記。
他顫抖著手翻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是用鉛筆寫的,似乎是在極度激動的情緒下留下的。
“……山本君的到來,讓我更加確信,十六師團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田中信一的愚蠢,正在斷送帝國的榮光。今晚,我們將與另一支‘朋友’的隊伍匯合,是時候,讓那些短視的傢伙付出代價了……”
渡邊一男讀完這段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山本君是誰?
“朋友”的隊伍又是誰?
田中少佐的愚蠢?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渡邊的心裡。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穿著十六師團軍服的屍體,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滋長。
大西泰市,這個第六師團的大尉,竟然早就和十六師團內部的某支部隊勾結在了一起!他們有共同的“朋友”,他們都認為田中少佐是愚蠢的!
他們在這裡匯合,是為了密謀甚麼?
然後,他們又因為某種原因,在這裡自相殘殺!
渡邊不敢再想下去,他合上日記本,像攥著一塊烙鐵,手心燙得生疼。
“封鎖山谷!任何人不許靠近!立刻給田中少佐發電報!立刻!”
半小時後,田中信一少佐的吉普車像一頭髮瘋的野牛,衝進了野狼谷。
他跳下車,看著眼前的修羅場,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當渡邊將那本日記遞給他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字一句地讀完,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憤怒和屈辱之下,扭曲的冷笑。
“朋友……愚蠢……”他喃喃自語,捏著日記本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終於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上坊鎮的物資被劫,根本不是第六師團乾的,也不是甚麼支那游擊隊。而是自己人!是十六師團內部,出了叛徒!
這支叛徒部隊,為了栽贓第六師團,策劃了上坊鎮的血案。而第六師團那個白痴谷壽夫,果然上當了,派出了大西中隊來報復。
然後,這支叛徒部隊,又和大西這個同樣對高層不滿的傢伙勾結在了一起,準備幹一票更大的。
結果,他們在這山谷裡,因為分贓不均,或者別的甚麼原因,狗咬狗,打了起來!
田中信一的腦海裡,瞬間勾勒出了一整套“真相”。這個真相是如此的荒誕,卻又如此完美地解釋了所有疑點。
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個小丑,一個被自己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跑去跟第六師團叫囂的小丑。
最大的羞辱,莫過於此。
“查!”田中信一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把我們師團所有在外執行任務的小隊,給我一個個地查!不管是誰,挖地三尺,也要把這支‘朋友’的部隊給我揪出來!”
就在這時,山谷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一支第六師團的部隊,出現在了谷口。他們顯然是來尋找失聯的大西中隊的。
帶隊的軍官看到被十六師團封鎖的谷口,立刻舉起了望遠鏡。當他看到營地裡的慘狀,以及那些穿著十六師團軍服計程車兵時,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停車!戒備!”
第六師團計程車兵迅速下車,拉開戰鬥隊形,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谷口的田中部隊。
“田中!你這個混蛋!你對大西君做了甚麼!”帶隊的第六師團大尉用擴音喇叭咆哮著。
田中信一冷冷地看著他們,沒有回答。
他現在看這些第六師團的人,眼神裡不再只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憐憫。
一群同樣被矇在鼓裡的傻子。
“渡邊。”田中頭也不回地命令。
“在!”
“告訴他們,這裡是我們十六師團的清理門戶的現場。讓他們從哪來,回哪去。如果再敢前進一步,格殺勿論。”
“哈伊!”
渡邊深吸一口氣,拿起擴音喇叭,將田中的話重複了一遍。
“格殺勿論?”對面的第六師團大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你們這群鄉下農夫?我告訴你們,今天不交出兇手,我們第六師團,就踏平你們這個山谷!”
山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兩支“皇軍”部隊,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槍口對峙,劍拔弩張。一場真正的、不再是演戲的火併,一觸即發。
田中信一緩緩舉起手,他身後的機槍手立刻將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他現在不在乎甚麼師團矛盾了。他只想抓住那隻藏在自己隊伍裡的鬼,然後親手撕碎他。任何敢於阻攔的人,都得死。
遠在幾公里外的棲霞寺山頂,楊富貴舉著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山谷口那劍拔弩張的一幕。
王虎在他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俺的娘……楊爺,這……這真要打起來了?”
楊富貴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打不起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淡淡說道,“但是,種子已經種下了。等它發芽,長出來的,就不是一兩場火併那麼簡單了。”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留給王虎一個背影。
“走吧,戲看完了,該回去分贓了。下次,咱們請第九師團的貴人,看一出更大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