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穴裡，王虎笨拙地穿上了那套嶄新的日軍少尉軍服。布料筆挺，帶著一股工業染料和樟腦的氣味。他對著鏡子，扯了扯那硬邦邦的領子，感覺自己像是被套上了枷鎖的熊。
“楊爺，這身皮……比曹長的還勒脖子。”王虎咧著嘴，臉上滿是糾結。
“少尉，自然要比曹長更威風。”楊富貴將那把佐官刀遞給他，“從現在起，你就是山本龍一少尉。你的小隊在淳化鎮遭遇十六師團的卑鄙偷襲，死傷慘重，你帶著剩下的弟兄，僥倖突圍。現在，你們滿心都是復仇的怒火。”
王虎接過刀，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精神一振。他抽出刀，刀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試著模仿戲文裡武生的架勢，挽了個刀花，結果差點削到自己的耳朵。
“別耍了。”楊富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記住，你是軍官，不是街頭賣藝的。你要做的，是讓大西泰市相信，你比他還想把十六師團的人生吞活剝。”
王虎收起刀，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的嬉皮笑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模仿的、陰沉的狠厲。
“山本龍一。”他對著鏡子，用生硬的語調念出這個新名字，彷彿在催眠自己。
刀疤臉和其他隊員也換上了第六師團的軍服，默默地將三八大蓋上的刺刀擦得雪亮。他們圍在王虎身邊，像一群等待頭狼號令的惡犬。
“都給老子記住了！”王虎壓低了聲音，在洞穴裡迴盪，“咱們現在是第六師團的人！咱們的兄弟，被十六師團那幫鄉下土鱉給宰了！此仇不報，咱們就沒臉回熊本老家見天皇！”
他說得慷慨激昂，一個隊員沒忍住，小聲嘀咕：“頭兒，熊本是哪？”
王虎一瞪眼：“我他媽哪知道是哪！楊爺說是哪就是哪！反正就是個很重要的地方！”
楊富貴沒理會這邊的胡鬧，他鋪開地圖，用木炭在句容東側的一處山谷上畫了個圈。
“這裡叫野狼谷，是大西中隊前往十六師團防區的必經之路。兩邊是山，中間一條路，是個設伏的好地方，也是個……交朋友的好地方。”他抬起頭，看向已經整裝待發的“山本小隊”。
“你們提前去那裡等著。記住，不要躲藏，要大搖大擺地在路邊休整，把旗幟給我亮出來。你們不是去偷襲，是去‘偶遇’。”
“明白！”王虎猛地一頓首，學著日本軍官的樣子，將指揮刀夾在腋下，吼道，“出發！”
……
野狼谷。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山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道奇卡車被藏在幾里外的密林裡，王虎帶著十個手下，徒步來到了谷口。
他們沒有隱藏行跡，而是像楊富貴吩咐的那樣，在路邊一塊開闊地上停了下來。那面從淳化鎮繳獲的第六師團軍旗被插在一塊大石頭上，旗幟上的“明”字徽章在山風中微微飄動。
十一個“皇軍”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整理綁腿，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憤懣。王虎，也就是“山本少尉”，獨自一人坐在石頭上，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著他的指揮刀，發出“唰、唰”的輕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谷裡只有風聲和磨刀聲。
一個年輕隊員有些沉不住氣，湊到刀疤臉身邊，壓低聲音問：“伍長，鬼子真會來嗎？咱們這……跟唱戲似的。”
“閉嘴。”刀疤臉眼睛都沒睜，“楊爺的戲，咱只管唱好，看戲的自然會來。”
果然，半個多小時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從山谷的另一頭傳來。
王虎磨刀的動作一停，抬起頭，眯著眼望去。
一隊穿著第六師團軍服的日軍，正沿著山路開進谷口。隊伍前頭，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正是大西泰市大尉。他身後跟著近兩百名士兵，一個個殺氣騰騰，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大西泰市一眼就看到了路邊那面熟悉的軍旗，以及那十幾個正在休整的“友軍”。他勒住馬，眉頭緊鎖。
“甚麼人？”他身邊的副官厲聲喝問。
王虎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將磨刀石收好，把指揮刀插回鞘中。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和領章，然後才邁著沉穩的步子，迎了上去。
他身後，刀疤臉等人也紛紛起身，端著槍，站成一排，每個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
“山本龍一少尉，第一聯隊直屬偵查小隊。”王虎走到大西的馬前，立定，微微鞠躬，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大西泰市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支人數少得可憐的隊伍，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山本少尉？我沒聽說過第一聯隊有你這號人物。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做甚麼？”王虎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是夜梟在哭，“我們在等，等一個能帶我們去宰了十六師團那幫雜種的人！”
他猛地轉身，指著自己身後的十個兵。“我們的小隊，本來有三十七人！在淳化鎮，被十六師團那群卑鄙的懦夫偷襲！青木中尉死了！我的弟兄們，只剩下這幾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咆哮，那股子悲憤和怨毒，真實得讓大西泰市都為之一怔。
“我們殺出重圍，本來想回師團部報告。可聽說大西大尉您已經帶隊出發，為青木中尉復仇！我們就來了！”王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大西的馬韁，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大尉閣下！請讓我們加入！我要親手擰下田中信一的腦袋，用他的血，來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日語和中文混雜在一起，語法錯誤百出。但在場的日本兵，沒有一個覺得好笑。他們從這個“山本少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這種仇恨，他們感同身受。
大西泰市沉默了。他看著王虎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十個眼神兇狠計程車兵。他心中的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了。
一個騙子，演不出這樣的眼神。
“山本少尉。”大西翻身下馬，走到王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忠勇，我感受到了。從現在起，你們小隊，暫時編入我的中隊。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他轉過身，面向自己的部隊，拔出指揮刀，指向十六師團防區的方向。
“找到那支幽靈部隊，碾碎他們！讓十六師團那幫農夫知道，第六師團的榮耀，不容玷汙！”
“嗨！”近兩百名士兵齊聲怒吼，聲震山谷。
王虎也跟著舉起自己的刀，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殺光他們！”
他的聲音混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刺耳。
兩支“復仇”的隊伍，就這樣合兵一處。大西泰市甚至熱情地邀請“山本少尉”與他同行，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王虎走在大西身邊，腋下夾著指揮刀，腰桿挺得筆直。他能聞到身邊這個日本大尉身上傳來的古龍水味，也能感受到身後近兩百道灼熱的目光。
他心裡沒有緊張，只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病態的興奮。
他像一頭混進狼群的猛虎，而這群狼，還熱情地把他當成了同類，正興沖沖地帶他去自己的老巢。
夜幕，快要降臨了。
王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已經開始期待，今晚的月色，會是怎樣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