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樣,迅速浸染了整個山谷。
大西泰市的中隊在谷中一處背風的平地上紮下營盤。士兵們點起幾堆篝火,疲憊地卸下裝備。行軍鍋架了起來,煮著熱氣騰騰的味噌湯,濃郁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大西泰市對這個新結識的“山本少尉”頗為欣賞。這個男人雖然粗魯,日語說得顛三倒四,但那股子發自骨髓的仇恨和悍不畏死的勁頭,正是帝國軍人所需要的。
“山本君,過來一起喝一杯。”大西從勤務兵手裡接過一瓶清酒,朝王虎招了招手。
王虎正靠在一棵樹下,擦拭著自己的指揮刀。聽到召喚,他把刀插回鞘裡,大步走了過去。
“大尉閣下。”他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微微躬身。
“你的小隊,都是好樣的。”大西給他倒了一杯酒,“眼神像狼一樣。有你們在,我們一定能讓十六師團那幫懦夫付出代價。”
王虎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清澈的液體。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刀疤臉帶著一個四川籍的隊員,正“熱情”地幫著炊事班分發湯食。那個四川兵個子瘦小,看著老實巴交,此刻卻端著一個大木勺,攪得鍋裡湯水翻滾。他腳下不穩,一個趔趄,差點摔進鍋裡,手裡一直攥著的一小包“鹽”也順勢掉進了湯裡。
“八嘎!不長眼睛的東西!”炊事班的伍長罵了一句。
四川兵趕緊爬起來,點頭哈腰地道歉,臉上全是惶恐。
沒人注意到,那包“鹽”在滾燙的湯裡迅速融化,無色無味。
“怎麼不喝?”大西見王虎端著酒杯發呆,問道。
“閣下,”王虎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他指了指自己那十個正啃著乾硬飯糰的手下,“我的弟兄們沒心情,我也沒心情。不親手砍下田中信一的腦袋,我喝不下這杯酒。”
大西聞言,不但不生氣,反而更加欣賞他了。他重重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喲西!山本君,你的心情,我理解。等我們踏平十六師團的防區,我請你喝南京城裡最好的清酒!”
王虎把酒杯放在一邊,轉身回到自己的隊伍裡。他沒再說話,只是和手下們一起,沉默地啃著乾糧。
大西中隊計程車兵們喝著熱湯,吃著飯糰,一天的疲憊和怒火似乎都被這頓熱飯撫平了。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篝火邊,咒罵著十六師團,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復仇”。
漸漸地,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一個士兵打了個哈欠,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奇怪,今天怎麼這麼困……”
“是啊,眼皮都睜不開了。”他旁邊的同伴嘟囔著,腦袋一點一點,靠著揹包就睡了過去。
越來越多的人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睏意襲來。他們大多以為是行軍太累,並沒在意,一個個東倒西歪地睡了過去。就連負責警戒的哨兵,也靠著樹幹,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整個營地,在不到半小時內,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篝火還在噼啪作響,將一道道昏睡的人影投射在地上。
大西泰市也覺得有些頭暈,他晃了晃腦袋,以為是自己酒喝多了。他走進自己的帳篷,準備研究一下地圖,安排明天的行進路線。
王虎站起身,他掃視了一圈沉睡的營地,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弧度。他沒有發出任何命令,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營地中央,將那面第六師團的軍旗,從地上拔了出來。
他身後的十個“魅影”隊員,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他們將吃剩下的乾糧揣進懷裡,然後,將明晃晃的刺刀,裝上了三八大蓋。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王虎提著那面軍旗,走到了大西的帳篷門口。
“山本君?有甚麼事嗎?”帳篷裡傳來大西含混不清的聲音,顯然藥效也開始在他身上發作了。
王虎沒有回答。他用一隻手,掀開了帳篷的門簾。
大西泰市正趴在地圖上,似乎想努力看清上面的字跡。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山本少尉”那張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臉。
“山本……你……”
王虎笑了,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他沒有說日語,而是用一種近乎詠歎的、字正腔圓的中文說道:“大西大尉,你孃的,睡得好嗎?”
大西聽不懂中文,但他從王虎的表情和語氣裡,讀出了一種讓他毛骨悚然的東西。那不是一個下級對上級的尊敬,也不是一個戰友對同袍的關心。
那是一種貓抓到老鼠後,準備開始玩弄時的戲謔和殘忍。
“你……你到底是誰?”大西掙扎著想去夠桌上的手槍,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我是誰?”王虎把手裡的軍旗扔在地上,用腳踩了上去。他抽出自己的指揮刀,刀尖在大西眼前晃動,“我是你祖宗。”
他沒再廢話。
刀光一閃。
大西泰市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捂著自己的脖子,鮮血從他的指縫裡噴湧而出。他至死都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忠心耿耿、一心復仇的“山本少尉”,會對自己拔刀相向。
王虎轉身走出帳篷,他高高舉起那把沾著血的指揮刀。
“動手!”
一聲低吼,如同地獄裡傳來的號令。
十道黑影,瞬間撲向了那些沉睡中的日軍士兵。
沒有槍聲,只有刺刀入肉的悶響,和利刃劃破喉嚨的微聲。
刀疤臉一腳踹翻一個睡得正香的軍曹,在那人驚醒的瞬間,刺刀已經捅穿了他的心臟。
那個四川兵不再是唯唯諾諾的樣子,他動作快如狸貓,手中的步槍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一個又一個鬼子的脖頸。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無聲的、高效的、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屠殺。
一個小時前,他們還是並肩作戰、親密無間的“戰友”。
一個小時後,他們成了獵人與獵物。
王虎沒有參與屠殺,他只是站在營地中央,看著自己的手下們,像一群沉默的收割者,收割著一茬又一茬的生命。
他忽然覺得,楊爺說得對。
這感覺,比在八百米外放冷槍,過癮多了。
他看著在篝火映照下,滿地翻滾、掙扎、最後歸於沉寂的“友軍”,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
他很期待,明天一早,當第六師團的後續部隊,或者十六師團的巡邏隊發現這裡時,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這出真假美猴王的大戲,現在才真正進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