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道奇卡車沒有開車燈，像一頭巨大的黑甲蟲，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斗裡，十個穿著日軍軍服的漢子擠在一起，誰也不說話。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汗味、泥土味和新布料的怪味。一個隊員沒忍住，扯了扯勒得發緊的領口，低聲罵了句：“這狗皮，真他孃的不是人穿的。”
“忍著。”刀疤臉伍長閉著眼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楊爺說了，想讓鬼子死得憋屈，咱們就得先比鬼子還能忍。”
副駕駛位上，王虎正襟危坐，腰桿挺得像根標槍。他沒穿那件佐官服，而是換上了一身曹長的軍裝，腋下夾著根從路邊撿的、削得筆直的木棍充當指揮刀。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黑暗，嘴裡唸唸有詞，全是這幾天剛學的幾句日語。
“喲西……八嘎……お疲れ様……”
開車的楊富貴瞥了他一眼：“緊張了？”
“緊張個屁。”王虎脖子一梗，“俺是在琢磨，待會兒先說哪句顯得俺官大。”
楊富貴沒再理他。卡車在距離上坊鎮約兩裡地的一個岔路口停下。這裡有一片廢棄的窯廠，幾個倒塌的磚窯正好可以藏住卡車。
“我把車藏好，在後面接應你們。”楊富貴推門下車，“記住，你們只有一次機會。東西到手，立刻撤。要是出了岔子，就往東邊山裡跑，別回頭。”
王虎跳下車，回頭對著車斗裡低吼一聲：“都下來，幹活了！”
十個“皇軍”魚貫而出，動作利索地檢查著武器。他們沒有開槍，只是把明晃晃的刺刀裝上了三八大蓋。月光下，那一道道狹長的寒光，看得人心裡發毛。
“都記住了？”王虎壓低了聲音，像一頭準備捕食的野狼，“待會兒見了鬼子，都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別他孃的跟見了地主老財似的！咱們是來換防的友軍，是他們的爺爺！誰要是露了怯，回去我親手扒了他的皮！”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還有，別他孃的笑！鬼子不愛笑，都給老子板著臉，好像誰都欠你們八百塊大洋一樣！”
眾人悶聲應是。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田埂，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上坊鎮外圍。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此刻一片死寂。日軍的物資轉運點設在鎮口的一座大車店裡，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兩個日本哨兵抱著槍，靠在門柱上打瞌睡。
*
王虎帶著人，藏在街角的一片陰影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年輕隊員緊張得手心冒汗，握著步槍的手都在發抖。
“噠、噠、噠……”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寧靜。一輛日軍的制式卡車，開著昏暗的車燈，慢悠悠地駛進了鎮子，停在大車店門口。
車上跳下來一個軍曹和兩個士兵。他們和哨兵交談了幾句，似乎在抱怨路況不好。幾個人點上煙，湊在一起吞雲吐霧，完全沒有察覺到黑暗中潛伏的危險。
就是現在。
王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把木棍往腋下一夾，大搖大擺地從陰影裡走了出去。他身後，十個隊員排成兩列，邁著這幾天練了無數遍的正步，跟了上去。
整齊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大車店門口的五個鬼子同時轉過頭，看到一隊“友軍”從黑暗中走來，都愣了一下。
為首的那個軍曹眯著眼打量著王虎，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王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漠傲慢的表情。他走到軍曹面前，立定，猛地一頓腳，學著楊富貴教的樣子，微微一鞠躬。
“お疲れ様！”（辛苦了！）
他這一聲，嗓門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那軍曹被他這一下給鎮住了，下意識地回了個禮：“お疲れ様です。貴官は？”（辛苦了。您是？）
王虎聽不懂後面那句，但他知道對方在問自己是誰。他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同時用下巴指了指卡車的方向，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日文單詞說：“第六師團，特別巡查。你們，交接完畢，速速離開。”
他的態度極其傲慢，彷彿是在訓斥下級。
那軍曹接過煙，更加困惑了。第六師團的人怎麼會跑到第十六師團的防區來？但他看著王虎身後那十個殺氣騰騰、一言不發計程車兵，又看了看王虎胸前那明晃晃的曹長軍銜，一時間沒敢發作。在日本軍隊裡，等級森嚴，下級對上級的不敬會招來嚴厲的懲罰。
“哈伊！”軍曹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服從。他轉身，準備去招呼自己的手下卸貨。
機會！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王虎眼中寒光一閃。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夾著木棍的手，猛地往下一揮！
他身後的刀疤臉，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他沒有用槍，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三八大蓋連同刺刀，狠狠地捅進了那個軍曹的後心！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
軍曹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前冒出的半截帶血的刀尖，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餘的“魅影”隊員動了。他們兩人一組，撲向剩下的四個鬼子。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沒有吶喊，沒有槍聲，只有刺刀入肉的悶響和骨骼被錯斷的脆響。
一個鬼子剛反應過來，想去摸腰間的手槍，就被兩個隊員一左一右架住，另一把刺刀從他的喉嚨處劃過，鮮血噴湧而出。
門口的兩個哨兵，甚至沒來得及把槍舉起來，就被從背後捅穿了心臟。
不到十秒鐘，戰鬥結束。
街道上，五個鬼子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凝固著驚愕和不解。王虎身邊的那個年輕隊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牆乾嘔起來。
“吐個逑！給老子幹活！”王虎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自己卻也覺得喉嚨發乾。他走到那個被他遞煙的軍曹屍體旁，看著對方死不瞑目的眼睛，心裡沒有半分快感，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
“快！收傢伙！”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飛快地將屍體上的武器彈藥扒下來，然後幾個人合力，將屍體拖進大車店的院子裡。
*
王虎站在院中，看著手下把戰利品往自己的卡車上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拍腦袋，從口袋裡掏出楊富貴給他的那枚小小的黃銅領章，走到那軍曹的屍體旁。
他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枚屬於第六師團的領章，塞進了軍曹那隻還緊緊攥著的手裡，又把屍體的手擺弄成一個想要抓住甚麼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撤！”
兩輛卡車一前一後，迅速發動，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棲霞寺的地下洞穴，楊富貴早已等在那裡。當兩車滿滿的物資被卸下來時，連一向沉穩的趙學文都忍不住搓起了手。
“楊爺，這次發了！光是麵粉就有二十袋，還有一整車的子彈和罐頭！”
王虎脫下那身讓他渾身彆扭的軍裝，光著膀子走到楊富貴面前，把那把繳獲的軍曹指揮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楊爺，活兒幹完了。五個鬼子，一個沒跑。”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就是……這滋味，有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太順了。”王虎撓了撓頭，“那鬼子軍曹，到死都以為咱們是自己人。俺給他遞煙的時候，他還給俺鞠躬來著。”他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俺一輩子沒被人這麼客氣過，尤其還是個鬼子。結果，俺轉頭就要了他的命。這感覺……真他孃的過癮，又真他孃的……操蛋。”
楊富貴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支“魅影”小隊，已經完成了他們從戰士到“鬼”的蛻變。
他拿起那把繳獲的指揮刀，抽了出來，刀身在燈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慢慢就習慣了。”楊富貴把刀遞還給王虎，“從今天起，別用那根木棍了。你現在是真正的曹長了。”
他看著洞穴裡那十個正在默默擦拭武器的漢子，又把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
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他很期待，明天一早，當第十六師團的人發現自己的補給隊被“友軍”第六師團給黑了之後，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