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上坊鎮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日軍第十六師團步兵第三十八聯隊第三大隊的巡邏隊，在少尉渡邊一男的帶領下，發現了大車店的異常。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歪斜，門板虛掩，地上有幾灘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
渡邊一男拔出南部手槍，一腳踹開大門。
院子裡，他的部下鈴木軍曹的屍體靠在車輪上，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他的胸口被刺刀貫穿，傷口猙獰。另外四名士兵的屍體被隨意地堆在牆角，死狀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被利刃所殺，身上的武器裝備被扒得一乾二淨。
“八嘎！”渡邊一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這是奇恥大辱！在他的防區內，補給中轉站被端，五名帝國士兵被屠戮！
他快步走到鈴木軍曹的屍體旁，蹲下身檢查。他注意到，鈴木的右手緊緊攥著，似乎在死前想抓住甚麼。渡邊費力地掰開他僵硬的手指，一枚小小的、帶著血汙的黃銅領章，掉在了他的手心。
渡邊將領章擦乾淨，看清了上面的圖案和顏色。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不是他們第十六師團“盾”集團的領章。這是……第六師團“明”集團的步兵領章！
渡邊一男呆住了，腦子裡一片混亂。第六師團的人？他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要對“友軍”下如此狠手？
半小時後，第三大隊的大隊長，田中信一少佐，驅車趕到了現場。
田中是個身材矮小但眼神銳利的男人，以治軍嚴苛和極端的師團榮譽感著稱。他看著院中的慘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報告少佐閣下！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支那軍隊的痕跡，沒有彈殼，沒有交火跡象。從傷口判斷，五名士兵均死於刺刀格鬥，而且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渡邊一男遞上那枚領章，聲音都在發顫，“在鈴木軍曹的手中，發現了這個。”
田中信一接過領章，只看了一眼，便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嘎吱作響。
“第六師團……”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冰冷的怒火。
“少佐，會不會是支那人的嫁禍之計？”一個副官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
“嫁禍？”田中冷笑一聲，他指著地上的屍體，“你看他們的傷口，乾淨利落，全是要害。這是帝國軍人最熟悉的刺殺手法！支那的游擊隊，那些泥腿子，有這個本事嗎？他們只會躲在暗處放冷槍！”
他走到鈴木的屍體前，看著他死不瞑目的雙眼。“鈴木是我的同鄉，他是個謹慎的人。能讓他毫無防備地交出性命，只有一個可能——他把對方當成了自己人！”
田中的腦海裡已經勾勒出一幅畫面：第六師團的某個小隊，以“友軍”的名義接近，在鈴木等人放鬆警惕時，悍然發動襲擊，搶走了物資，然後留下一枚領章，作為對他們第十六師團的羞辱和挑釁！
第六師團，那幫來自熊本的粗胚！他們一向看不起他們這些由後備役和新兵組成的第十六師團，在南京城下搶功勞，在分配物資時剋扣，現在，竟然敢直接動手搶劫殺人了！
* “封鎖現場！封鎖整個上坊鎮！”田中信一厲聲下令，“這件事，在調查清楚之前，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風聲！另外，立刻以我的名義，向南京司令部發加密電報，質問第六師團，昨晚他們的‘特別巡查隊’，到底在我的防區裡，幹了甚麼！”
棲霞寺的地下洞穴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王虎光著膀子，正拿著一塊油布，愛不釋手地擦拭著那把繳獲來的軍曹指揮刀。刀身森亮，映出他滿是橫肉的臉。
“喲西！”他把刀往空中一劈，發出一聲呼嘯，然後學著戲文裡的將軍，把刀往桌子上一拍，衝著正在記賬的趙學文吼道：“趙先生！我的，明白？這把刀，是我的戰利品！你要是敢給老子登記入庫，老子就……就……”
“就怎麼樣？”楊富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王虎一個激靈，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他回過頭，嘿嘿一笑，把刀藏到身後：“楊爺，俺跟他開玩笑呢！”
“一把破鐵條子，有甚麼好寶貝的。”楊富貴沒理他，徑直走到那十個“魅影”隊員面前。
他們沒像王虎那樣咋咋呼呼，而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裡，一遍遍地拆解、組裝、擦拭著手裡的三八大蓋和歪把子機槍。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精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狼群在舔舐自己的爪牙。
那晚的經歷，對他們的衝擊太大了。那種兵不血刃，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混合著背叛“同類”的詭異負罪感，讓他們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危險。
“都習慣了？”楊富貴問。
刀疤臉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楊爺，還別說，這身狗皮穿久了，再穿咱們自己的粗布衣服，還覺得有點不自在。鬼子那料子，是比咱們的硬挺。”
“硬挺個屁！”王虎湊過來，“勒得蛋疼！還是光膀子舒坦！”
一個護衛隊員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將一卷小小的紙條遞給楊富貴。
是李銳送來的新情報。
楊富貴展開紙條，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楊爺，是不是那幫窮鬼又打了勝仗？”王虎好奇地探過頭。
“他們沒打仗。”楊富貴把紙條遞給旁邊的趙學文，“我們的買賣，有回頭客了。”
趙學文戴上老花鏡，湊到燈下仔細看。紙條上沒有戰報，全是零散的情報資訊。
“……上坊鎮已被日軍第十六師團封鎖，只進不出，氣氛緊張……”
“……有傳言稱，駐守上坊鎮的日軍小隊與第六師團發生火併，死傷慘重……”
“……第十六師團第三大隊長田中信一，已向南京司令部提出嚴正抗議，要求第六師團就‘流血衝突’事件給出解釋……”
“……第六師團高層矢口否認，稱其部隊從未進入第十六師團防區，並斥責田中信一血口噴人，是為自己補給被劫尋找藉口……”
趙學文看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楊富貴，眼神裡全是驚駭。
“楊爺，您……您這是……孫悟空大鬧天宮，把水攪渾了啊！”
王虎也搶過紙條看了半天，雖然很多字不認識，但“火併”、“抗議”、“血口噴人”這幾個詞他還是看懂了。他先是迷茫，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極度扭曲的狂喜。
“俺的娘！俺明白了！楊爺，您這是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啊！咱們捅了人，他們還得互相罵娘，懷疑是不是對方乾的！高！實在是高！”
* 他現在終於明白，楊爺說的“過癮”是甚麼意思了。在八百米外打黑槍，那是匹夫之勇。這種躲在幕後，看著兩群狗為了你扔出去的一根骨頭，咬得頭破血流，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誅心！
“這只是開胃小菜。”楊富貴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他看著地圖上，金陵城周圍星羅棋佈的日軍據點，眼神深邃。
“田中信一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瘋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吃了虧，一定會想辦法找回場子。而第六師團那幫驕兵悍將，平白無故被扣了一口黑鍋，也絕不會忍氣吞聲。”
“兩隻老虎都餓著肚子，憋著火。我們得再給他們加一把柴。”楊富貴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一個叫“淳化鎮”的地方。
“這裡，是第六師團的一個前哨據點，由一個小隊駐守。同時，也是第十六師團清鄉部隊的必經之路。”
他回頭，看向王虎和那十個已經站起身的“魅影”隊員。
“王虎。”
“在！”王虎猛地挺直腰桿，連手裡的指揮刀都忘了放下。
“這次，我不但要你們穿上十六師團的皮，我還要你們打著十六師團的旗。”楊富貴的聲音在洞穴裡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
“我要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拜訪’一下第六師團的同僚。告訴他們，既然你們不講規矩，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