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穴裡,燈火通明。
王虎挑出來的十個漢子,赤著上身,站成一排。他們是護衛隊裡最狠的狼,手上都沾過血,眼神裡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
在他們面前,是那十套嶄新的昭五式軍服,和一堆散發著皮革與機油味的日式裝備。
“穿上。”楊富貴的聲音在洞裡迴響,沒有起伏。
沒人動。
這些漢子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刺刀捅進鬼子的胸膛,但讓他們把這身土黃色的“狗皮”穿在身上,比殺了他們還難受。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噁心和抗拒。
“楊爺……”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悶聲開口,“俺……俺下不去手。”
“是啊楊爺,這玩意兒晦氣!”另一個也跟著嚷嚷,“俺娘要是知道俺穿這個,得從墳裡爬出來打斷俺的腿!”
王虎一腳踹在那個嚷嚷的漢子屁股上。“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楊爺的話就是命令!”
他嘴上罵得兇,可自己的臉也扭曲得像塊苦瓜。他第一個走上前,拿起那套佐官軍服,抖了抖,一股樟腦丸和黃土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咬著牙,像是跟自己較勁,開始一件件往身上套。
襯衣,馬褲,皮靴……當他把那件帶著硬領的軍官服穿上,扣上最後一顆銅釦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楊爺,這狗皮領子勒得慌,跟上吊似的。”王虎扯了扯脖領,一臉便秘的表情。
“鬼子就這麼穿。”楊富貴走過去,幫他整理了一下領章,“嫌勒得慌,就想想被他們吊死的中國人。”
王虎的動作停住了。他眼裡的那點不情願,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狠厲所取代。他不再拉扯衣領,而是挺直了腰桿,任由那堅硬的布料磨著他的脖子。
其他人見狀,也不再言語,默默地上前,拿起各自的軍服,笨拙地穿戴起來。
很快,十一個“大日本帝國皇軍”出現在了洞穴裡。他們站姿各異,有的像沒睡醒的熊,有的像準備下地的莊稼漢,配上那身筆挺的軍裝,顯得滑稽又詭異。
“從現在起,你們忘了自己姓甚麼叫甚麼。”楊富貴走到他們面前,目光逐一掃過,“你們的代號,是‘魅影’。你們的任務,就是變成鬼子,然後,去殺鬼子。”
他指著王虎:“他是你們的指揮官,軍銜曹長。”
他又指著那個刀疤臉:“你是伍長。”
“你們要學的第一件事,不是開槍,是怎麼走路。”
楊富貴親自做示範,他收腹,挺胸,腳步邁出的幅度和頻率都帶著一種精確的機械感,眼神目視前方,帶著一股傲慢和漠然。
“鬼子走路,鼻子是朝天看的。他們覺得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他們的奴隸。你們要找到這種感覺。”
他讓十一個人排成一隊,在洞穴裡來回地走。
“腿抬高點!你那是去趕集嗎?”
“腰挺直!沒吃飯?”
“那個誰,手不要亂晃!你是軍人,不是街上耍猴的!”
王虎學得最快,他本就身材魁梧,穿上軍裝,再刻意模仿那股子勁頭,還真有幾分人模狗樣。他甚至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當成指揮刀,夾在腋下,在隊伍旁邊來回巡視,看到誰的動作不對,上去就是一腳。
“他孃的,楊爺讓你們當鬼子,你們就給老子當得像一點!誰敢給楊爺丟人,老子先活剝了他!”
練了一個小時的走路,十個漢子累得比挖一天礦還慘,但身上的那股農民習氣,硬生生被磨掉了幾分。
“第二件事,學說話。”
楊富貴把他們聚攏過來。“我沒時間教你們長篇大論,你們只要記住幾句就夠了。”
“喲西。”(好)
“辛苦了。”(お疲れ様)
“開路!”(道を開けろ)
“八嘎!”(混蛋)
“天皇陛下,板載!”(天皇陛下、萬歳)
楊富貴每說一句,就讓他們跟著重複十遍。
一時間,巨大的地下洞穴裡,充斥著各種南腔北調的“日語”。一個四川來的漢子,把“喲西”說出了一股麻辣火鍋的味道;一個山東大漢,吼出的“板載”跟“搬磚”沒甚麼區別。
王虎尤其來勁,他清了清嗓子,學著戲臺上的丑角,捏著嗓子喊:“喲……西……”那聲音又尖又細,把旁邊的人逗得差點笑出聲。
楊富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是曹長,不是太監。”
王虎老臉一紅,立刻換上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把嗓子壓得極低,吼道:“八嘎!”
這一聲,倒是有幾分神韻。
“很好。”楊富…貴從一個箱子裡,拿出十支嶄新的三八大蓋,一支十四年式手槍,和一挺十一年式輕機槍,也就是歪把子。
“你們原來的槍,忘掉。從今天起,這些就是你們的命。”他把手槍別在王虎腰間,“你們要熟悉它的重量,它的後坐力,它的臭脾氣。歪把子怎麼供彈,三八大蓋怎麼拼刺刀,都給我練熟了。我要你們閉著眼睛,都能把這些傢伙拆成零件再裝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後山靶場成了“魅影”小隊的專屬訓練場。
他們穿著全套日軍裝備,在山林裡進行武裝越野;他們在泥地裡練習拼刺,吼著不倫不類的日語;他們一遍遍地拆卸、組裝手裡的武器,直到每個人的手上都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最詭異的,是“情景模擬”。
王虎扮演日軍軍官,帶著一隊人,在山路上“巡邏”。另外幾個護衛隊員則扮演普通的中國老百姓。
“站住!甚麼的幹活?”王虎挎著木棍指揮刀,用生硬的語調盤問。
一個護衛隊員嚇得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磕頭:“太君饒命,太君饒命……”
“八嘎!”王虎上去就是一腳,把他踹了個跟頭,然後回頭對自己的“手下”用中文低聲罵道:“都看清楚了!鬼子就是這麼對咱們的!等你們上了場,誰要是敢對鬼子心軟,就想想他現在這副慫樣!”
這種扭曲的訓練,讓“魅影”小隊的成員迅速進入了角色。他們眼中的兇狠,不再是單純的殺氣,而是多了一種陰冷和殘忍。他們不再把自己當人,而是當成了一把即將出鞘的、淬了毒的刀。
一週後,楊富貴再次把他們召集到地下洞穴。
一張地圖鋪在地上。
“金陵城西三十里,有一個叫‘上坊鎮’的地方。”楊富貴用一根木炭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這裡是日軍的一個小型物資轉運點,主要負責給西線據點輸送糧食和彈藥。每週三晚上,會有一輛卡車從南京城裡開出來,在這裡交接。”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十一個已經脫胎換骨的“皇軍士兵”。
“你們的任務,就是穿上這身皮,開著我們的車,提前到上坊鎮等著。等鬼子的卡車來了,就裝成是前來換防的友軍。”
楊富貴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跟他們敬禮,跟他們說‘辛苦了’,等他們放鬆警惕,走到他們跟前……”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王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他腦中已經浮現出那個畫面,他微笑著向對方的軍官敬禮,然後在對方點頭哈腰的瞬間,把刺刀送進他的喉嚨。
那感覺,一定比在八百米外放冷槍,要過癮得多。
“記住,一個活口不留。”楊富貴最後命令道,“把他們的物資,連車帶貨,全都給我開回來。在現場,留下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黃銅領章,扔在地上。那是日軍第六師團的步兵領章。而負責上坊鎮一帶防務的,是日軍的第十六師團。
趙學文在旁邊看得脊背發涼,他推了推眼鏡,低聲問:“楊爺,您這是……要讓他們狗咬狗?”
“不。”楊富貴看著那十一道肅立的黑影,淡淡地說道。
“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世上,不止有一個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