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奇卡車的引擎聲消失在夜幕中,留下了一片死寂的林間空地。
死寂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俺的娘啊!”
張大壯一聲怪叫,撲到那堆木箱上,像一頭見到了麥田的野豬。他抱起一挺最佳化版的捷克式,那黝黑的槍身和精密的結構讓他愛不釋手,他把臉貼在冰冷的鋼鐵上,來回地蹭,嘴裡發出滿足的哼哼聲,活像抱住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槍……都是新槍……子彈……手榴彈……”
其餘的游擊隊員也圍了上來,他們不敢像張大壯那樣放肆,只是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觸控著那些曾經只在夢裡出現過的武器。一個年輕的戰士開啟一箱子彈,看著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閃著黃銅光澤的子彈,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流了下來。
他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委屈。他想起了那些為了省下一顆子彈而用身體去堵敵人槍口的戰友,想起了在彈盡糧絕的夜晚,大家分食最後一捧炒麵的絕望。
林晚沒有動,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兩門被拆解開的迫擊炮。她比其他人更懂這些東西的價值。這已經不是武器了,這是足以改變一場區域性戰役走向的砝碼。那個叫楊富貴的男人,隨手就扔給了他們。
這份“賞賜”,太過沉重。
“都別跟沒見過世面的叫花子一樣!”王虎和他手下那二十個“閻王衛”並沒有走,他一腳踹在張大壯的屁股上,後者抱著機槍打了個滾,卻一點不生氣,反而嘿嘿直笑。
王虎清了清嗓子,學著楊富貴的派頭,揹著手在武器堆前來回踱步。“我們楊爺說了,東西給了你們,就得讓你們玩明白了。要是把這些寶貝疙瘩給玩炸了膛,楊爺會心疼的。”
他拎起一支最佳化版的毛瑟步槍,隨手拉了一下槍栓,那清脆的“咔噠”聲讓所有游擊隊員的心都跟著一跳。
“看好了,這玩意兒叫毛瑟,但不是你們見過的老掉牙貨色。”王虎把槍口對準遠處一塊半人高的岩石,“都捂上耳朵!”
他沒怎麼瞄準,隨手就是一槍。
“砰!”
槍聲比三八大蓋沉悶,卻更具爆發力。
遠處的岩石上,爆開一團石屑,一個拳頭大的坑洞赫然出現。
游擊隊員們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手裡的老套筒,打在這種石頭上,最多留下一個白點。
“這算個屁!”王虎把槍扔給張大壯,又抄起那挺被他蹭得油光發亮的捷克式,“這才是爺們兒該玩的!”
他對著那塊岩石,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
一個短點射,三發子彈成品字形精準地釘在岩石上。這一次,不再是坑洞,三個黑黢黢的彈孔直接貫穿了堅硬的岩石,從另一面穿了出去。
張大壯跑到石頭後面摸了摸,燙得一哆嗦,回頭看王虎的眼神,已經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鋼芯彈,我們楊爺特供。”王虎一臉得意,下巴抬得老高,“打鬼子的歪把子,跟切豆腐一樣。打鬼子的人,那就是串糖葫蘆。”
他走到那兩門迫擊炮前,神情變得嚴肅了些。“這倆是大傢伙,也是楊爺最心疼的。楊爺有話,炮彈比金子還貴,誰要是敢拿它往天上放煙花,他就把誰的腦袋擰下來當煙花放。”
他拿起那個複雜的黃銅瞄準具,開始講解起來。他講得顛三倒四,甚麼“象限儀”、“方向機”,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只能連說帶比劃,把楊富貴教他的話複述一遍。
“……反正就是,用這玩意兒瞅,讓你打狗,就不會打到雞。都給老子聽明白了?”
李銳默默地聽著,他從王虎那粗俗但有效的話語裡,提煉出了關鍵資訊。這些武器,全都是經過特殊改造的,效能遠超常規型號。那個楊富貴,不僅擁有一個神秘的軍火庫,甚至還擁有一個技術水平高到恐怖的兵工廠!
“行了,楊爺的口信帶到,傢伙也教你們怎麼用了。剩下的,就看你們是不是帶把的爺們兒了。”王虎說完,大手一揮,帶著他的人,像來時一樣,囂張地消失在夜色裡。
林間空地上,只剩下游擊隊員們和那一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鋼鐵。
山神廟裡,一盞油燈如豆。
所有的武器都被搬了回來,整齊地靠在牆邊,像一群沉默的衛兵。戰士們一個個都睡不著,圍在廟裡,摸摸這支槍,看看那顆雷,臉上的興奮勁還沒過去。
李銳、林晚和張大壯,還有隊裡幾個骨幹,圍坐在一堆篝火旁。氣氛和幾個小時前截然不同。
“政委,還等啥?八百多鬼子,聽著嚇人。可咱們現在有傢伙了!”張大壯把胸脯拍得山響,“兩門炮,四挺機槍,還有打石頭跟打豆腐一樣的子彈!咱們明天就去句容城外,給他來個中心開花!”
“你懂甚麼叫中心開花?”林晚給他潑了盆冷水,“我們只有十四個人,就算加上傷員也才十六個。對方是八百人,一個建制完整的步兵大隊。你拿著機槍衝上去,人家一箇中隊的擲彈筒就能把你炸成碎片。”
“那你說咋辦?難道拿著這些寶貝,還跟以前一樣當縮頭烏龜?”張大壯不服氣。
“都別吵了。”李銳開了口,他手裡正拿著那支派克鋼筆,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畫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那個姓楊的,不是傻子,更不是善人。他給我們這些武器,是要我們去咬池田大隊,去給他當投石問路的石子。我們贏了,他坐收漁利;我們輸了,對他也沒甚麼損失。”
“那政委你的意思是……”林晚問。
“打,肯定要打。”李銳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不是蠻幹,不是去拼命。而是要打出我們的價值,打出讓他不敢小瞧我們的威風。”
他將手裡的紙鋪在地上,上面已經畫出了一副簡易的地圖,正是句容周邊的地形圖。“池田大隊兵分三路清鄉,我們正好處在他們東路分隊的前進路線上。這支分隊大約一箇中隊,兩百人左右,配有重機槍和擲彈筒。”
他用樹枝在地圖上一個叫“上馬峰”的地方畫了個圈。“這裡,是他們的必經之路。兩山夾一溝,地勢險要,是天然的伏擊場。”
張大壯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咱們在這兒,把那兩百鬼子給包了?”
“不。”李銳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我們不包餃子,我們只打頭狼。”
他用樹枝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我們的目標,不是全殲他們,而是用最短的時間,最猛的火力,敲掉他們的指揮部和重火器分隊!”
他看向那兩門嶄新的迫擊炮,眼裡閃著駭人的光芒。“王虎說得對,炮彈很貴。所以,每一發炮彈,都要落在鬼子軍官的帳篷裡,落在他們的重機槍陣地上。”
“用兩門炮,在他們意想不到的距離上,瞬間摧毀他們的指揮和火力支援。然後,四挺機槍封鎖住他們的退路和增援方向。我們用二十分鐘的時間,打光一半的子彈,然後立刻撤退,絕不戀戰。”
“我要讓池田大隊知道,這山裡有一群鬼,一群能隔著一里地要他們命的鬼!我要讓他們在恐懼中,停止前進,重新評估這片山林的危險。”
聽完李銳的計劃,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個計劃,大膽、瘋狂,卻又無比精準地利用了他們新武器的優勢。這不再是以前那種打了就跑的麻雀戰,這是一種充滿了技術含量的、外科手術式的打擊。
“政委,我同意!”林晚第一個表態,她的臉上泛著一種異樣的紅暈,那是智力上被滿足和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興奮。
“幹他孃的!”張大壯一拍大腿,他雖然沒完全聽懂,但他聽明白了最後一句,打完就跑,這個他在行。
李銳站起身,走到廟門口,望著棲霞寺的方向。夜色深沉,那裡只有一片黑暗。
他知道,從接受那批武器開始,他們這支隊伍的性質,就已經發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的革命者,他們成了“閻王”手下的一支奇兵。
這筆投資,楊富貴要的是回報。而他們,將用鬼子的鮮血,來支付這第一筆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