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山路崎嶇難行，但道奇卡車強勁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野牛，碾過碎石和泥濘。車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扭曲的樹影。王虎坐在副駕駛位上，雙手死死抓著門把手，嘴巴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這輩子坐過馬車，坐過獨輪車，就是沒坐過這種不用牛馬自己就能跑的鐵傢伙，感覺比抱著媳婦還帶勁。
“楊爺，這玩意兒……喝的啥？比人還能跑！”
“柴油。”楊富貴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比你喝的燒刀子精貴。”
車斗裡，二十名閻王衛的隊員緊緊抱著懷裡的新槍，身體隨著卡車的顛簸而起伏。他們一言不發，但黑暗中，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他們不是去打仗，是去送貨，可車上拉著的這些“貨物”，讓他們感覺自己像是押送著一整座軍火庫的神兵天將。
按照李銳信裡提供的簡易地圖，卡車在山裡繞了近一個小時，最終停在了一處三岔路口。這裡地勢相對平坦，周圍是稀疏的林子，便於藏匿，也便於撤離。
楊富貴熄了火，推門下車。周圍一片死寂，只有蟲鳴和風聲。王虎端著機槍跳下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都出來吧，送外賣的來了。”楊富貴對著空無一人的林子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傳出很遠。
林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王虎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拉動了槍栓：“他孃的，跟咱們玩捉迷藏？楊爺，我一梭子過去，保管他們屁滾尿流地滾出來！”
“省點子彈。”楊富貴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掏出煙，自己點上一根。他也不急，就那麼靠在車頭上，吞雲吐霧。
過了足足一分鐘，對面的樹林裡才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正是李銳。他身後跟著張大壯和林晚，三人都握著槍，神情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射擊的姿態。
李銳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輛巨大的軍用卡車上，瞳孔猛地一縮。這鋼鐵巨獸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光是這副模樣，就帶著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你來了。”李銳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以為對方會派幾個人，揹著幾袋糧食和子彈過來，卻沒想到是這麼大的陣仗。
“你們的遺書我收到了。”楊富貴吐出一口菸圈，“寫得不錯，情真意切。就是有點晦氣。”
李銳身後的張大壯臉色一漲，就要發作，卻被李銳用眼神制止了。
“我們不是來聽你羞辱的。”李銳強壓著心頭的火氣，“如果你是來看笑話的，那你可以回去了。”
“笑話？”楊富貴笑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我這人不做虧本買賣。你們要是都死絕了，我那幾瓶藥，幾箱罐頭，不就打了水漂？我來，是來談生意的。”
他轉身，對車斗裡的王虎揚了揚下巴。
王虎會意，獰笑一聲，伸手抓住車斗上的帆布，猛地向後一扯！
“嘩啦——”
帆布被掀開，車斗裡的景象，在清冷的月光下，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李銳三人眼前。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李銳、張大壯、林晚，三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張大壯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的老套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林晚那雙總是帶著警惕和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震撼。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飢餓，出現了幻覺。
而李銳，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車斗裡，沒有糧食，沒有藥品。
那是一個個嶄新的、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用木箱。木箱上，印著他們看不懂的德文，還有一個醒目的雄鷹徽標。
其中幾個箱子是開啟的。
一排排嶄新的步槍靜靜地躺在卡槽裡，槍身塗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在月光下反射著深沉的光澤。那流暢的線條，精良的做工，槍托上細膩的木紋，無一不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旁邊，是四挺造型兇悍的輕機槍，槍管和散熱片的設計，比他們見過的任何捷克式都要精悍。
最讓他們心神俱顫的，是車斗中央那兩門被拆解開，用油布包裹的迫擊炮。炮架上那個結構複雜、帶著黃銅刻度和玻璃鏡片的瞄準具，像一隻精密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東西，他們只在軍事教材的圖片上見過，那是屬於中央軍德械師的寶貝疙瘩。
“這……這……”張大壯結結巴巴，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石頭，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疼！俺不是在做夢！”
李銳緩緩地走了過去，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出手，顫抖著，撫上了一支步槍的槍身。那冰冷而堅實的觸感，無比真實。
他拿起一支槍，拉動槍栓。
“咔嚓！”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簧聲，順滑流暢，沒有任何阻滯。這聲音，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心臟。他低頭，看到槍身上烙印著一行清晰的德文——“MAUSER-1938”。
這不是國軍仿造的“中正式”，這是……這是真正的德國貨？而且是聞所未聞的型號。
“二十支最佳化版毛瑟步槍，四挺最佳化版捷克式，兩門最佳化版82毫米迫擊炮。”楊富貴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在他們耳邊響起，“附贈五千發鋼芯彈，一百顆手榴彈，四十發高爆榴彈。全套德械，童叟無欺。”
李銳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楊富貴，聲音嘶啞：“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楊富貴走到卡車旁，拍了拍車廂，“重要的是，這些東西，能讓你們活下去，能讓你們把小鬼子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銳，目光銳利如刀。
“現在，我們來談談價錢。”
“價錢？”李銳握緊了手裡的步槍，這支槍彷彿有千斤重。
“很簡單。”楊富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容城外的池田大隊，八百多頭豬。我不管你們是用炮轟，還是用槍捅，我要在一週之內，聽到他們的哭聲。我要讓他們知道，這片山裡，有他們惹不起的神仙。”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釘在金陵城外的一顆釘子，是我伸出去的一雙眼睛，一隻耳朵。你們負責偵察、襲擾、策反，給我把南京周圍攪得天翻地覆。我負責給你們提供武器、彈藥、藥品，保證你們的槍永遠是滿的，肚子永遠是飽的。”
楊富貴盯著李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我是在給你們一個選擇。是拿著這些東西，去當一回頂天立地的爺，還是繼續抱著你們的破銅爛鐵，等著被鬼子圍在山裡，像狗一樣死掉。”
林子裡，更多的游擊隊員從暗處走了出來。他們看著那一車神兵利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狂熱和渴望。那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後，突然看到曙光的表情。
李銳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對方的條件霸道、蠻橫，不留任何餘地。這根本不是合作，這是赤裸裸的收編。
可是，他無法拒絕。
沒有任何一個指揮官，能拒絕這樣一座移動的兵工廠。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卻依舊眼神堅毅的同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這支足以改變戰局的步槍。
最終，所有的驕傲、原則和掙扎，都化為了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
“……成交。”
楊富貴笑了。
“把東西卸下來。”他對王虎吩咐道，“教教他們，這些寶貝疙瘩該怎麼用。特別是那兩門炮，告訴他們，炮彈很貴，別給我往天上放煙花。”
說完，他轉身坐回駕駛室，不再看李銳一眼。
卡車重新發動，調轉車頭，在游擊隊員們混雜著敬畏、感激和迷茫的目光中，消失在夜幕深處。
空地上，只剩下李銳和他的隊員們，以及那一堆彷彿從神話中走出的武器。
張大壯撲到一箱子彈前，像抱著失散多年的親兒子，嚎啕大哭。
李銳緊緊握著手裡的步槍，抬頭望向棲霞寺的方向，目光復雜至極。
他知道，從今晚起，他和他領導的這支隊伍，命運已經和那個神秘莫測的“閻王爺”，徹底綁死在了一起。
他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但也付出了自由的代價。
只是不知道，這筆與“閻王”的交易，最終會將他們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