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談一談。”
五個字，寫在發黃的紙頁上，筆鋒有力，像五枚釘子，釘在楊富貴眼前。
王虎湊過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談？跟這幫窮鬼有甚麼好談的？楊爺，您一句話，我帶人把他們那破廟給端了，省得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礙事。”
“端了？”楊富貴把本子合上，塞進口袋，“端了之後呢？殺光？還是收編？殺了他們，咱們跟濫殺無辜的土匪有甚麼區別？收編他們，你敢把後背交給這群來路不明的人？”
王虎被問得啞口無言，憋了半天，才悶聲悶氣地說道：“那……那就這麼晾著？”
“人家都下帖子了，不見一面，不合規矩。”楊富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會會客。”
“帶傢伙嗎？”王虎眼睛一亮，“我把那四挺‘勾魂筆’都架過去，看他們還敢不敢談。”
“帶，但別讓他們看見。”楊富貴看了他一眼，“我們是去談判，不是去打架。嚇唬人，要嚇在點子上，而不是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半小時後，棲霞山東側的一片林間空地上。
這裡是雙方預設的“信物”交換點，位置不遠不近，視野開闊，不易埋伏。
楊富貴坐在一截倒下的樹幹上，神態自若。王虎像一尊鐵塔，抱著手臂站在他身後，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林子。而在他們視線之外的灌木叢和土坡後，四個“閻王衛”戰鬥小組已經將黑洞洞的機槍口，對準了空地的每一個入口。
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片刻之後，三個人影從對面的小徑上走了出來。為首的正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李銳，他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隊員和另一個精瘦的漢子。三人都穿著打著補丁的灰布衣服，手裡握著老舊的步槍，神情緊繃，一步步走得十分謹慎。
看到安然坐在那裡的楊富貴，李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對方只來了兩個人，這份從容，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想，我們該認識一下。”李銳在距離楊富貴五步遠的地方站定，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很平靜，試圖掩蓋內心的緊張。
楊富貴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沒起身，只是朝對面另一截樹幹揚了揚下巴。“認識就不必了。我這人，不喜歡交朋友。坐。有話就說。”
李銳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同伴坐了下來。那名女隊員的目光，一直在王虎那魁梧的身形上打轉，手始終沒有離開過槍栓。
“閣下的‘賞賜’，我們心領了。”李銳開門見山，“但我們想知道，閣下到底是甚麼人？盤踞在此，意欲何為？”
“這山，我住下了。”楊富貴淡然回應，“至於我是誰……山下的人，叫我楊爺。你們也可以這麼叫。”
他話音剛落，王虎就在後面冷哼一聲，甕聲甕氣地插嘴：“我們楊爺就是這棲霞山的閻王爺！你們這些孤魂野鬼，見了閻王還不下跪？”
李銳身後的兩人臉色一變，手裡的槍握得更緊了。
楊富貴回頭瞥了王虎一眼，王虎立刻把嘴閉上，只是喉嚨裡發出不服氣的咕嚕聲。
“我的人沒規矩，見笑了。”楊富貴轉回頭，看著李銳，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不管你們是甚麼人，是紅的還是白的，跟誰混飯吃。我只知道，現在是小鬼子當道，佔了我們的家。你們打鬼子，我也打鬼子。但在這棲霞山，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讓李銳感到了巨大的壓迫感。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土匪或者地方豪強能有的氣度。
“你的規矩是甚麼？”李銳問。
“很簡單。”楊富貴伸出一根手指，“我養著一百多號人，要吃飯，要修房子，每天的嚼用比你想象的大。你們十幾個人躲在我的地盤上，人吃馬嚼，也是消耗。我這人不養閒人，更不喜歡身邊睡著一頭不知道是狼是狗的鄰居。”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李銳的眼睛：“所以，我給你們兩條路。第一，現在就收拾東西，滾出棲霞山，去哪我不管。第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留下來，給我幹活。”
“幹活？”李銳皺起了眉。
“對。”楊富貴靠回樹幹上，“我給你們提供藥品和糧食，保證你們餓不死，病不倒。你們，給我提供情報。”
李銳的眼神猛地一凝：“甚麼情報？”
“金陵城裡，城外，所有日本人的動向。”楊富貴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千鈞，“他們的兵力部署，物資運輸，軍官活動規律。小到哪個哨所在換防，大到哪支部隊要開拔。我要知道鬼子甚麼時候拉屎，甚麼時候放屁。你們是幹這個的，對吧？”
李銳心頭巨震。
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存在，甚至對他們的工作性質都瞭如指掌！
收集情報，建立敵後網路，這正是他們此行的核心任務。可為眼前這個神秘的“楊爺”服務……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許可權。
“這……”李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別急著回答。”楊富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站了起來，“回去跟你的同志，你的上級，好好商量。三天後，還是這個時辰，這個地方，給我答覆。”
他抬了抬手，像是在下達一個命令。
林子裡，一個“閻王衛”隊員扛著一個沉重的木條箱子快步走出，將箱子“砰”的一聲放在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然後一言不發，迅速退回林中，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李銳和他的兩個同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心頭一跳。
“見面禮。”楊富貴指了指那個箱子，“二十個牛肉罐頭，二十斤大米。夠你們吃幾頓好的。想清楚了，跟著我，頓頓有肉吃。想不清楚，就餓著肚子，繼續當你們的孤魂野鬼。”
說完，他不再看李銳一眼，轉身就走。
王虎臨走前，還特意惡狠狠地瞪了李銳三人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才大步跟上楊富貴。
空地上，只剩下李銳和他的兩個同伴。
風吹過，三人的衣衫獵獵作響，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升起，又被巨大的困惑和屈辱感包裹。
那個女隊員走上前，用槍托小心翼翼地撬開木箱的蓋子。
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黃褐色罐頭，和一袋沉甸甸的白米，在林間的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政委……”那精瘦的漢子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這……這人到底甚麼來頭？出手也太闊綽了……”
李銳沒有說話，他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個冰冷的罐頭。罐頭上印著他看不懂的洋文，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卻無比真實。
他抬起頭，望向楊富貴消失的方向，目光復雜至極。
對方的強勢，霸道，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實力，都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但對方那句“你們打鬼子，我也打鬼子”，以及這箱實實在在的糧食，又像一團火，在他幾乎冰封的心裡，燒開了一道裂縫。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箱糧食，更是一份最後通牒。
是選擇保持所謂的“獨立自主”繼續挨餓受凍，還是接受這個神秘“閻王”的“招安”，換取隊伍生存下去的機會？
這個問題，比如何對付日本人，要難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