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棲霞山,已經徹底沒了佛門清淨地的樣子,反而像個巨大的軍營加工地。
山門的地基已經澆築完畢,黝黑的鋼筋骨架從混凝土中伸出,像一頭巨獸的肋骨。老木匠正帶著人搭建模板,準備澆築兩側的碉堡。礦洞那邊,一條簡易的木軌已經被鋪設出來,滿載煤炭的礦車順著坡道滑下,發出“吱嘎吱嘎”的歡快聲響。
後山的靶場上,王虎的咆哮聲比機槍聲還響亮。
“跑!都給老子跑起來!揹著機槍跑!誰他孃的跑最後,今天晚上的肉湯就別喝了!”
十九個“閻王衛”的隊員,在山路上進行著武裝越野。他們已經脫去了剛來時的麻木和瘦弱,一個個曬得黝黑,眼神裡透著一股狼崽子似的兇悍。四挺捷克式機槍在他們手裡,已經從燙手的山芋,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一切都在楊富貴的計劃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除了東邊山溝裡那群不請自來的“鄰居”。
與此同時,東山溝那座四處漏風的破敗山神廟裡,氣氛凝重。
一個面容清瘦、戴著眼鏡,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正對著一堆“垃圾”發呆。他叫李銳,是這支小分隊的政委。
地上攤著一塊油布,上面擺著他們的“戰利品”:一個印著德文的空彈藥箱,一個扁扁的美國軍糧罐頭,還有幾張寫滿了娟秀字跡的筆記本紙頁。
“政委,高燒退了點,但還在咳嗽。”一個女隊員端著一碗熱水,從裡屋走出來,臉上滿是憂色,“咱們帶來的那點奎寧早就用完了,再這麼燒下去,人就廢了。”
李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拿起那個軍糧罐頭,上面印著的“U.S. ARMY FIELD RATION C”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去過上海,見過洋人,卻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德制彈藥箱,美式軍糧,捷克機槍……”他喃喃自語,“這棲霞寺裡,到底盤踞著一群甚麼怪物?難道是哪國派來的軍事顧問團?”
“管他甚麼團,我看就不是好東西!”一個脾氣火爆的隊員悶聲道,“槍聲那麼密,跟過年放鞭炮似的,一看就是土豪劣紳的看家狗!咱們彈藥就剩不到五十發,拿甚麼跟人家鬥?”
“不能這麼說。”李銳搖了搖頭,“如果是土匪,發現我們窺探,早就打過來了。可他們沒有,只是把我們扔掉的本子,又扔了回來。這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說……炫耀。”
他的目光落到那個生病同志的身上,心裡一陣刺痛。他們從皖南一路輾轉到這裡,是為了建立敵後根據地,可現在,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問題。
棲霞寺頂上,王虎正舉著那部蔡司望遠鏡,看得津津有味。
“楊爺,您快看,那幫窮鬼又在開會了。”他把望遠鏡遞給楊富貴,嘴裡嘖嘖有聲,“一個個瘦得跟猴兒似的,還真有精神頭。那個戴眼鏡的,肯定是個頭兒,對著個破鐵罐子能看半天。還有個女的,長得……嗯,還行,就是臉太黃了。”
楊富貴接過望遠鏡,鏡筒裡,山神廟前的一切清晰可見。他看到了那個憂心忡忡的女隊員,看到了那個縮在角落裡咳嗽的身影。
“他們有人病了。”楊富貴放下望遠鏡。
“病了才好!最好病死幾個,讓他們知道這山裡誰說了算!”王虎滿不在乎地說道,“要不我帶兩個弟兄,摸過去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你那點腦子,除了打打殺殺,還能幹甚麼?”楊富貴瞥了他一眼,“他們現在就像紮在咱們肉裡的一根刺,硬拔,會流血。得想辦法,讓他們自己待著不舒服,主動挪地方,或者……變成咱們自己人。”
王虎撓了撓頭,沒聽懂。
楊富貴沒再解釋,他轉身走向那間神秘的偏殿。
“系統,複製磺胺粉,二十克。”磺胺,這個時代堪稱神藥的東西。
【叮!查詢專案:藥品。磺胺(),複製價格:10點能量/克。共計200點能量。】
“複製。再複製牛肉罐頭十個,壓縮餅乾十包,醫用紗布五卷,碘酒一瓶。”
【……能量扣除35點……】
【總計扣除能量235點,剩餘.599點。】
一堆在這個時代堪稱奢侈的物資,瞬間出現在殿內。楊富貴將那瓶珍貴的磺胺粉,和一卷紗布、一瓶碘酒,連同幾個罐頭餅乾,一起裝進一個麻布袋裡。
他叫來一個護衛隊員,指著袋子吩咐:“還扔到老地方。這次動靜小點,別讓人看見。”
第二天一早,山神廟的游擊隊員照例去“垃圾場”碰運氣時,發現了那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當袋子被開啟,所有人都愣住了。
黃澄澄的牛肉罐頭,散發著麥香的壓縮餅乾,已經讓他們口水直流。但當李銳拿出那個小小的玻璃瓶,看到裡面白色的粉末和瓶身上那個他只在西醫手冊上見過的德文“”時,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磺胺!是磺胺!”他失聲喊了出來,聲音裡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這玩意兒,在國統區比黃金還貴,而且有價無市!是真正的救命藥!
“快!快去拿水!”
當混合著磺胺粉的溫水被喂進那個發燒隊員的嘴裡,當乾淨的紗布和碘酒處理了另一個隊員腿上發炎的傷口時,山神廟裡的氣氛,從凝重變成了徹底的迷茫和震撼。
“政委,這……”那個脾氣火爆的隊員看著手裡的牛肉罐頭,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他孃的真是山神爺顯靈了?”
李銳沒有說話,他緊緊攥著那個空了的磺胺瓶,彷彿還能感受到它的溫度。
山神爺?不。
這不是山神爺的賞賜,這是來自棲霞寺那群神秘人的,又一次“炫耀”。
一次充滿了善意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炫耀。
他們到底是誰?為甚麼要這麼做?李銳的腦子裡一團亂麻。他們展現出的實力,遠超任何一支他所知的中國軍隊,行事風格卻又如此詭異。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這種被動接受“賞賜”,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當天晚上,李銳在那本練習本新的一頁上,用鉛筆,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字。他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次日,王虎帶著人,又從那個“垃圾場”,撿回了那本熟悉的練習本。
“楊爺,那幫窮鬼又給您寫信了!”王虎一臉壞笑地遞上本子。
楊富貴翻開本子,新的一頁上,只有五個字,筆跡有力,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們,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