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寶殿的門檻上,楊富貴捏著那本薄薄的練習本,指尖傳來紙張受潮後特有的粗糙感。殿前的喧囂和後山的槍聲,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王虎一把將那個報信的隊員拽到跟前,銅鈴大的眼睛瞪著他:“再說一遍,那鐵筒子長啥樣?那人往哪跑了?”
“黑色的,一節一節的,能伸縮。他……他往東邊山溝裡跑了,一眨眼就不見了,比兔子還快!”隊員被他嚇得結結巴巴。
“東邊山溝……”王虎鬆開手,目光轉向楊富貴,臉上是壓不住的兇悍,“楊爺,管他是甚麼東西,敢在咱們地盤上鬼鬼祟祟,就是欠收拾!您下句話,我帶人把那山溝翻個底朝天,把他揪出來!”
楊富貴沒有理他,只是翻開了練習本的第二頁。字跡依舊娟秀,記錄卻讓他眼神一凝。
“……火力配置至少有輕機槍。十分可疑,不排除是日軍的某種特種部隊。”
他把本子遞給湊過來的王虎。
王虎大字不識幾個,但本子角落那個交叉的鐮刀和錘頭標誌,他卻認得。他臉色一變,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脫口而出:“是他們?!”
他口中的“他們”,指代不明,但在場的幾人都聽懂了。那是另一個與日本人同樣不能輕易招惹的存在。
“他孃的,這幫人把咱們當成小鬼子了?”王虎反應過來,又氣又覺得荒唐,“老子在南京城跟鬼子拼命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現在倒好,摸到咱們頭上拉屎來了!”
他一把搶過本子,作勢要撕,卻被楊富貴按住了手。
“別動。”楊富貴的聲音很平靜。
“楊爺,這還有甚麼好留的?這幫人神出鬼沒,今天敢來偷看,明天就敢來摸哨!跟他們講不清道理!”王虎急道,他以前在國軍部隊裡,聽過太多關於這群人的傳聞,印象實在算不上好。
“講不清,就更不能撕。”楊富貴抽回本子,重新合上,“他們以為我們是鬼子,這是個麻煩。但換個角度想,他們怕我們,所以才只敢遠遠看著。”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王虎,又掃過旁邊幾個神情緊張的護衛隊員。
“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要變一變。”楊富貴看著王虎,“巡邏範圍擴大一倍,特別是東邊那幾道山樑。但不是去抓人,是去找人。”
王虎一愣:“找人?”
“對,找到他們,但不能讓他們發現你們。我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藏在哪,有沒有重武器,甚至……他們吃甚麼,穿甚麼。”楊富貴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的人,現在連潛伏和偵察都不會。正好,拿他們練手。誰要是被發現了,就別回來見我。”
“這……”王虎的臉頓時垮了下來,這可比直接衝上去幹一架難多了,“這跟半夜去俏寡婦家,還得踮著腳走路一樣,憋屈!”
話雖如此,他還是領命去了。楊爺的話就是命令,更何況,這確實是個挑戰。
人散去後,趙學文才從工地那邊急匆匆地跑過來,他顯然也聽說了風聲,一張臉煞白。
“楊爺!這……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怎麼又招惹上了他們?這要是被日本人知道咱們跟他們有牽扯,那……”
“誰說我們跟他們有牽扯了?”楊富貴打斷了他。
趙學文被問得一噎。
“他們以為我們是鬼子,日本人以為我們是土匪。挺好。”楊富貴把本子塞進口袋,“這樣一來,就沒人知道我們到底是誰了。我們誰也不是,我們只姓楊。”
趙學文看著楊富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話嚥了回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位楊爺了。明明是天大的危機,在他眼裡,卻好像變成了一盤可以從容佈置的棋局。
楊富貴沒再多解釋,他獨自一人回到了那間堆放著“神蹟”的偏殿。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的意識沉入系統。
【能量:.599點】
這串數字,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一次次豪賭來換取一線生機的賭徒。現在,他是莊家。
那支神秘的游擊隊,像一根刺,紮在了棲霞山的邊緣。他必須拔掉這根刺,或者,讓這根刺為己所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方能用“鐵筒子”看他,他自然也能。
“系統,複製德制蔡司6x30軍用望遠鏡,兩部。”
【叮!查詢專案:光學裝置。蔡司6x30軍用望遠鏡,複製價格:15點能量/部。共計30點能量。】
“複製。”
【能量扣除30點,剩餘.599點。】
兩部帶著皮質掛繩和保護蓋的嶄新望遠鏡,憑空出現在地上。黃銅鏡身,黑色硫化皮包裹,手感沉重而精密。這東西在1938年,是絕對的奢侈品,只有德械師的軍官才能少量裝備。
光能看見還不夠,他要主動出擊,不是用槍,而是用腦子。
他要給那支對自己充滿好奇的游擊隊,喂一些他們想看、又看不懂的東西。
“系統,複製毫米毛瑟彈藥箱,空箱,十個。”
【叮!查詢專案:雜項。德制標準彈藥箱(空),複製價格:1點能量/個。共計10點能量。】
“複製。”
【能量扣除10點,剩餘.599點。】
十個印著德文“Patronen s.S.”字樣和雄鷹徽標的綠色木箱,出現在牆角。
楊富貴走過去,開啟一個箱子,裡面空空如也,但那股獨有的桐油和硝煙混合的味道,卻無比真實。
他想了想,又對系統下達了新的指令。
“系統,複製美軍C型口糧,一箱。”
【叮!查詢專案:軍用補給。美軍C型口糧(1938年實驗版),包含肉類罐頭、餅乾、咖啡粉、糖和香菸。複製價格:5點能量/箱。】
“複製。”
【能量扣除5點,剩餘.599點。】
一個印著“U.S. ARMY FIELD RATION C”的紙箱出現。這個時代,這玩意兒別說在中國,就算在美國本土都極其罕見。
做完這一切,楊富貴推開殿門,叫來一個機靈的護衛隊員。
“把這兩部望遠鏡交給王隊長,告訴他,用這個,能看清山對面姑娘臉上的麻子。”
那隊員接過沉甸甸的望遠鏡,眼睛瞪得溜圓,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撒腿就往後山跑。
楊富貴又叫來幾個力工,指著殿裡的那些空彈藥箱和那個紙箱。
“把這些東西,搬到東邊山溝裡,找個地方扔了。記住,要扔得隨意一點,就像咱們的人在那歇腳,隨手丟下的垃圾。”
力工們雖然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抬著東西去了。
傍晚時分,王虎興奮地跑了回來,手裡攥著那部望遠鏡,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楊爺!神了!這玩意兒太神了!”他把望遠鏡遞給楊富貴,激動得滿臉放光,“我趴在山頂上,能看清山下王麻子祠堂門口的狗是在抓蝨子還是在打哈欠!用這玩意兒,別說找人,就是找根針都能給它找出來!”
“找到他們了?”楊富貴問。
“找到了!”王虎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就在東邊那道山溝拐過去的一個破山神廟裡。我數了,一共十四個人,還有兩個女的。只有三支老套筒,連漢陽造都沒有,一個個面黃肌瘦,跟咱們剛逃出來的時候一個德行。要不是看到那本本子,打死我都不信他們是那幫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們好像很缺吃的,我看見他們把咱們扔掉的那些箱子都撿回去了,跟撿到寶一樣,圍在那研究了半天。”
楊富貴點了點頭,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一支裝備簡陋、食不果腹,卻又有著堅定信仰和嚴明紀律的隊伍。
他們現在,一定很困惑。
困惑於一支擁有捷克式機槍、德制望遠鏡、用著聞所未聞的美國軍糧,卻又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日軍特種部隊”,為甚麼會盤踞在這座破廟裡,每天叮叮噹噹地修房子。
楊富貴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種困惑。
因為困惑,代表著敬畏。而敬畏,是談判桌上最好的籌碼。
“繼續盯著。”他把望遠鏡還給王虎,“別讓他們餓死了。過兩天,再給他們‘扔’點東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