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炮的巨響,彷彿還在山谷間迴盪。
棲霞寺大雄寶殿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廣場中央的楊富貴身上,那眼神,混雜著恐懼、迷茫,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仰望神只的狂熱。
王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根滾燙的炮管,像是抱著甚麼絕世珍寶。他咧著嘴,嘿嘿地傻笑,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激動而微微抽搐。過了半晌,他才蹦出一句:“日你個仙人闆闆……楊爺,咱這……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趙學文扶著一根殿柱,臉色煞白,雙腿還在發軟。他看著山下那片漆黑的村莊,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楊富貴,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他讀過聖賢書,算過萬貫賬,卻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不講道理的“生意經”。
“這不是窟窿。”楊富貴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這是立規矩。”
他沒再多解釋,轉身對王虎說道:“派人守好各個路口,今晚,他們不會來了。但天亮之後,就不一定了。”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後院,留下一百多個驚魂未定的人,和一地關於“閻王爺”的傳說。
這一夜,沒人能睡得踏實。
男人們被王虎組織起來,三人一組,輪流在寺廟周圍的幾個要道上放哨。他們手裡握著冰冷的槍,心裡卻燒著一團火。那一炮,不僅炸懵了山下的土匪,也給他們這些亡命徒的心裡,炸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底氣。
生活區的廂房裡,女人們和孩子們蜷縮在一起,低聲交談著。她們的話題,無一例外,全都圍繞著那個神秘的“楊爺”。他到底是甚麼人?是天上下凡的神仙,還是地府裡走出的閻王?沒人知道答案,但這並不妨礙她們將他視為唯一的依靠。
林婉兒在藏經閣改造的臨時醫務室裡,給那個發燒的孩子換下了溼毛巾。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個高大沉默的殿影,眼神複雜。她不信鬼神,但她親眼見證了奇蹟。這個叫楊富貴的男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危險,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一夜無話。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亮棲霞山頂的琉璃瓦時,負責在主山道放哨的夥計,連滾帶爬地衝了回來。
“來了!他們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不是驚恐,而是一種古怪的興奮。
王虎一把抓起步槍,帶著十幾個漢子就衝了出去:“多少人?帶傢伙了嗎?”
“就……就三個人!”夥計指著山下,“沒帶槍,還……還抬著東西!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舉著一塊白布!”
眾人趕到山門前時,正看到三個身影,正顫顫巍巍地順著蜿蜒的山路往上爬。為首的,正是昨天還不可一世的青龍寨主。此刻他臉上那條猙獰的青龍紋身,配上他那張比哭還難看的臉,顯得格外滑稽。他雙手高舉著一根綁著白布條的竹竿,身後兩個嘍囉抬著一個沉重的麻袋,走幾步就要歇一下,腿肚子抖得跟篩糠似的。
王虎帶著人,將槍口對準了他們。
青龍寨主一看到這陣仗,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幾十米外的石階上,把手裡的“白旗”扔在一邊,對著山門的方向就開始磕頭。
“山上的神仙爺爺!活菩薩!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的清修,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頭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王虎和他手下的漢子們都看傻了。昨天還凶神惡煞要佔山為王的土匪頭子,今天就變成了磕頭求饒的孫子。這前後的反差,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荒誕的快意。
“讓他上來。”楊富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山門後的陰影裡。
王虎清了清嗓子,端著槍,學著戲文裡將軍的派頭,對著山下吼道:“我們楊爺發話了,讓你滾上來回話!”
青龍寨主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上了最後的石階,身後兩個嘍囉也趕緊把麻袋抬了上來,放在地上,發出“嘩啦”一聲響。
“神仙爺爺!”青龍寨主跪在楊富貴面前,連頭都不敢抬,“小人昨天喝多了貓尿,說了渾話,衝撞了神仙爺爺的法駕。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把小人當個屁,給放了吧!這是小的一點心意,孝敬給您的!”
他哆哆嗦嗦地解開麻袋,裡面滾出白花花的大米,還有幾隻被捆著腿的肥雞,和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趙學文湊上前,開啟油紙包一看,裡面是十幾塊亮閃閃的現大洋。他掂了掂,又看了看那袋米,走到楊富貴身邊,壓低了聲音:“楊爺,這米最多五十斤,雞倒是肥。這點東西,就想把咱們打發了?”
楊富貴沒理他,只是看著地上跪著的青龍寨主,平靜地問:“你是誰?”
“小……小人王麻子,道上的朋友給面子,叫我一聲‘青龍’……”王麻子戰戰兢兢地回答。
“我不管你叫青龍還是叫蚯蚓。”楊富貴的聲音很冷,“我問你,這山,是誰的山?”
“是您的!是您的山!”王麻子磕頭如搗蒜,“從今往後,這棲霞山就是您的道場!小人再也不敢踏足半步!”
“你錯了。”楊富貴搖了搖頭。
王麻子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以為自己死定了。
“這山,不是我的。”楊富貴緩緩說道,“這山上,也不供神佛,只講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們佔的村子,是誰的村子?”
“是……是村民的……”
“人,放了。搶的東西,加倍還回去。從今天起,你們要是再敢騷擾山下任何一個百姓,我就把昨晚那顆‘炮仗’,扔到你床上去。”
王麻子渾身一顫,連連點頭:“是!是!小人回去就辦!一定辦得妥妥當帖!”
楊富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們既然在這山腳下討生活,那就要交租子。每個月一號,三百斤糧食,五十斤肉,送到這山門前。少一斤,我就拆你一根骨頭。”
王麻子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但一想到昨晚那毀天滅地的巨響,他哪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咬著牙答應:“是……神仙爺爺,不,楊爺!小的記下了!一定準時送到!”
“很好。”楊富貴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往回走,“東西留下,人,滾吧。”
王麻子如蒙大赦,又磕了幾個響頭,才帶著兩個同樣嚇破了膽的嘍囉,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寺廟前的倖存者們,爆發出了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他們看著那袋大米和那幾只肥雞,眼睛裡冒著光。絕望了這麼久,他們終於靠著自己的力量,從別人手裡搶來了食物,贏得了尊嚴。
王虎走到楊富貴身邊,興奮地搓著手:“楊爺,您這招太他孃的絕了!這幫孫子,以後就是咱們的後勤隊啊!”
“只是暫時解決了吃飯問題。”楊富貴並沒有多少喜悅,他的目光,落在了後院那個堆滿了水泥和鋼筋的倉庫方向。
他回頭,看著一張張洋溢著喜悅和希望的臉,聲音平靜而有力。
“鄰居已經打發了,接下來,該好好修修咱們自己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