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盡,晨光為棲霞寺的斷壁殘垣鍍上了一層淡金。
那一炮的餘威,似乎還未散盡。寺廟裡的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壓抑和恐懼被一種亢奮的、忙碌的生機所取代。女人們在後院的古井旁浣洗衣物,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不再小心翼翼。男人們則三五成群,擦拭著手裡的武器,腰桿挺得筆直。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品嚐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王虎扛著那根被他擦得油光發亮的炮管,在山門前來回踱步,活像個抱著金元寶的土地主。每當有幸存者經過,他都要清清嗓子,拍拍懷裡的“驚堂木”,享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
“都看甚麼看?沒見過閻王爺的打狗棍?”他咧著嘴,一臉得意。
趙學文則拿著個小本子,正焦頭爛額地清點著人口和物資。王麻子送來的那點東西,省著吃也撐不了幾天。一百多張嘴,就像一百多個無底洞,讓他愁得頭髮都多白了幾根。
“楊爺,人手都清點出來了。能幹活的青壯年有六十七個,剩下的都是婦孺和傷員。咱們這點家底,要想在這裡紮下根,難啊。”趙學文找到正在後院倉庫門口抽菸的楊富貴,滿臉愁容。
楊富貴沒說話,只是把菸頭在鞋底碾滅,推開了身後那扇沉重的倉庫木門。
“吱呀——”
晨光湧入昏暗的倉庫,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趙學文臉上的愁容,瞬間凝固了。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圓片眼鏡,嘴巴一點點張大,像是看到了甚麼神蹟。
倉庫裡,根本沒有甚麼糧食,而是一座由水泥和鋼筋堆成的小山。一袋袋印著洋文的紙袋碼放得整整齊齊,一捆捆粗壯的螺紋鋼筋在晨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冷光。
王虎聽到動靜,也扛著他的寶貝炮管湊了過來。當他看到滿倉庫的建材時,嘴裡的那句“日你個仙人闆闆”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含糊不清的抽氣聲。
他丟下炮管,一個箭步衝進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冰冷的鋼筋,又踢了一腳堅硬的水泥袋,帶起一陣白色的粉塵。
“這……這……”王虎猛地回頭,看著一臉平靜的楊富貴,眼神裡充滿了荒誕和狂熱,“楊爺,您……您這是把山下鬼子的工事給拆了?不對啊,這成色,比他孃的鬼子用的還好!”
趙學文的腦子轉得更快,他想起昨晚那驚天動地的一炮,又看到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害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楊爺,這莫非也是……閻王爺的法術?”他試探著問,聲音都在發顫。
“閻王爺修殿,總不能用泥巴糊牆。”楊富貴淡淡地丟下一句,走進了倉庫。
他從鋼筋堆裡抽出一根,在地上劃拉起來,一個簡陋而清晰的草圖很快出現在眾人眼前。
“趙學文。”
“在!楊爺您吩咐!”趙學文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重新登記造冊。木匠、石匠、泥瓦匠,凡是帶‘匠’字的,都給老子挑出來,單獨編隊。剩下的青壯,成立搬運隊和預備隊。從今天起,所有人按工種領口糧,幹得多,吃得好。不幹活的,給口稀的吊著命就行。”
趙學文聽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這才是管事的法子!
楊富貴又看向王虎:“你,負責監工,組建護衛隊。我要你用這些東西,把這棲霞寺,給老子打造成一個鐵王八殼子。”
他用手裡的鋼筋,指著地上的草圖:“山門,拆了重建,用鋼筋混凝土。兩側的院牆,給我加高加厚,每隔五十米,挖一個暗堡。射擊孔要刁鑽,能封死所有上山的路。我要讓鬼子就算開著坦克來,也得在這磕掉他幾顆門牙!”
王虎聽得熱血沸騰,可一看那歪歪扭扭的圖紙,又犯了難:“楊爺,打仗我在行,這砌牆蓋房……我怕給您砌歪了。”
“你不會,有人會。”楊富服瞥了他一眼,“你只需要幹三件事:第一,看好圖紙,別讓那幫匠人偷工減料。第二,管好你手下的人,誰敢在幹活的時候偷懶耍滑,直接給我吊到山門上餓一天。第三,”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看好這座山,別讓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摸到咱們的工地上。”
“明白!”王虎把胸脯拍得山響,“保證完成任務!”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寺廟。
當趙學文站在大雄寶殿的臺階上,宣佈“棲霞寺基建工程”正式啟動時,人群一片譁然。
“蓋碉堡?咱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有力氣幹那個?”
“是啊,咱們都是逃難的,又不是來當苦力的。”
“這破廟修得再好,鬼子一發炮彈過來,不還是白搭?”
質疑聲和抱怨聲四起,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士氣,似乎又有渙散的跡象。
楊富貴沒有出聲,只是讓開了身子,露出了身後倉庫裡那堆積如山的鋼筋和水泥。
所有的嘈雜,戛然而止。
人們伸長了脖子,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著堅實光芒的建材,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你們想不想住在一個,就算鬼子用山炮轟,也砸不開的家裡?”楊富貴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想不想讓你們的婆娘和娃,能睡一個安穩覺,不用擔心半夜被土匪摸進門?”
他環視著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材料,管夠。糧食,幹活就有。我楊富貴不養閒人,但也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給自己修房子的人。是想繼續住在這四處漏風的破廟裡等死,還是想親手建一個誰也搶不走的家,你們自己選。”
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一個滿身塵土,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木匠,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楊爺,我……我以前在城裡,給洋人蓋過房子。只要有圖紙,有材料,我就能幹!”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我……我以前是泥瓦匠!”
“我力氣大,我能搬石頭!”
“算我一個!給自家蓋房,不算苦力!”
求生的本能和對未來的渴望,瞬間被點燃。人群沸騰了,一張張麻木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了光彩。
整個棲霞寺,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大工地。
趙學文拿著名冊,扯著嗓子分配任務。王虎則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護衛,像個凶神惡煞的監工,在工地上來回巡視。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人們的號子聲,響徹了整個山谷,將戰火的陰霾都沖淡了幾分。
楊富貴站在大殿的屋頂上,俯瞰著這片充滿生命力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的意識沉入系統。
【能量:】
這點能量,連再打一發“驚堂木”都不夠。必須儘快找到新的能量來源。
他叫來一個機靈的半大小子,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半小時後,王麻子在山下的祠堂裡,再次見到了來自山上的“信使”。
“楊爺有話,讓你帶到。”半大小子學著楊富貴的口氣,神情冷峻。
“神仙爺爺……不,楊爺有甚麼吩咐?小的一定照辦!”王麻子點頭哈腰,活像個店小二。
“楊爺說了,這個月的租子,糧食減半。另外一半,給老子換成廢銅爛鐵。”
“廢銅爛鐵?”王麻子一愣。
“城裡廢棄的鐵軌,被炸燬的汽車,打爛的鐵鍋,甚至是你們家祖墳上的銅釘,只要是鐵的、銅的,楊爺都要。”半大小子把楊富貴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越多越好。要是這事辦得漂亮,楊爺說了,下個月,賞你兩顆‘花生米’嚐嚐。”
王麻子聽到“花生米”三個字,渾身一哆嗦,差點沒跪下去。他彷彿又看到了昨晚那從天而降的火光,和那震耳欲聾的巨響。
“辦!一定辦!”他把胸脯拍得山響,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楊爺您放心!別說廢銅爛鐵,您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小的也給您搭梯子摘下來!我這就帶人去城裡搜刮,保證把小鬼子丟掉的褲衩都給您撿回來!”
半大小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留下一個陷入狂喜和恐懼交織中的王麻子。
他知道,這位山上的“閻王爺”,不光要租子,還要“祭品”。
而他,就是那個負責蒐羅祭品的,頭號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