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堡壘裡，那二十盞燈泡散發出的光芒，像二十顆永不墜落的太陽，將冰冷的混凝土照得纖毫畢現。劫後餘生的淚水很快被寒意風乾，倖存者們蜷縮在一起，茫然地打量著這個巨大、空曠、卻也冰冷得像墳墓的地方。
這裡很安全，但這裡甚麼都沒有。
“都別杵著了，想凍死嗎？”楊富貴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堪輿圖前，用腳尖點了點：“趙學文。”
“在！楊爺！”賬房先生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這地方，得分成幾塊。”楊富貴的手在圖紙上劃出幾個區域，“這邊，靠近通風口，空氣好，做生活區。那邊，離主通道遠，夠隱蔽，做倉庫和工坊。這塊，獨立，安靜，給林醫生當醫務室。”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不是在規劃一個末日基地，而是在佈置自家院子。
“每個人，都得有活幹。”楊富貴掃視著眾人，“錢老闆，你帶著女人和老人，負責後勤，做飯，打掃衛生。趙學文，你帶著年輕力壯的，負責巡邏和基建。誰想吃飯，就拿出吃飯的力氣來。我的規矩，不養閒人。”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沒人敢反駁。在絕對的力量和賴以生存的物資面前，任何異議都顯得蒼白無力。
安排完這一切，楊富貴走向林婉兒。她正蹲在一個發燒的孩子身邊，用自己的手帕沾著涼水，給他擦拭額頭。
“你的清單。”楊富貴說。
林婉兒站起身，將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給他。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見識了之前憑空出現的板車和手電後，她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期待。
楊富貴接過清單，只掃了一眼，便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堡壘深處的一條岔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又要做甚麼。
林婉兒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七上八下。那張清單上，她幾乎寫下了現代外科手術室所需的一切，甚至包括她只在德國老師的課堂上見過的，金陵城裡都未必有的高階裝置。他……真的能弄到嗎？
大約半個小時後，楊富貴的聲音從那條黑暗的通道里傳來：“林醫生，過來驗收。”
林婉兒心頭一跳，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快步走了過去。
當她走進那條岔道，繞過一個轉角時，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眼前，不再是空曠的混凝土空間。
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房間，被明亮的燈光照得雪白。地上鋪著乾淨的白色亞麻布。正中央，是一張閃著金屬光澤的不鏽鋼手術檯，頭頂懸著一盞巨大的無影燈。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排排玻璃櫃，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型號的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所有她在清單上寫下的器械，一樣不差。
另一邊，一個藥櫃裡，一瓶瓶貼著德文標籤的藥品碼放得整整齊齊。磺胺、盤尼西林、嗎啡……在燈光下閃爍著救命的光輝。
最讓她呼吸停滯的，是角落裡那臺黃銅色的蔡司顯微鏡，和旁邊一個嗡嗡作響、正在進行自檢的白色離心機。
這哪裡是驗收。
這是神蹟。
“夠用嗎？”楊富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林婉兒猛地回頭，看著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她想問他是怎麼做到的，想問他究竟是甚麼人，但所有的問題，在這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面前，都顯得那麼無力。
她最終只是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夠了……一輩子都夠了。”
說完，她逃也似的跑回了人群，一頭扎進一個無人的角落，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旁人只當她是激動，卻不知她心中掀起的，是足以顛覆世界觀的滔天巨浪。
醫務室的奇蹟，只是一個開始。
當倖存者們在趙學文的指揮下，清理出一片準備當做生活區的空地，正發愁今晚要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時，楊富貴又出現了。
他只是拍了拍手，示意眾人讓開。
然後，在一片死寂和幾十雙瞪得溜圓的眼睛注視下，他像一個變戲法的魔術師，從身後的陰影中，“拖”出了一摞又一摞嶄新的東西。
“哐當——”
一架架摺疊好的鐵質雙層床，被堆放在空地上，發出的聲響如同驚雷。
緊接著，是成卷的、帶著陽光氣息的棉布床墊，和一疊疊用牛皮紙包好的軍綠色棉被。
最後，是十幾張可以摺疊的木製長條桌，和上百張小巧的板凳。
“我的娘……這是把哪個部隊的軍營給整個搬空了？”一個倖存者喃喃自語，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錢老闆更是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楊富貴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嘴裡唸唸有詞：“神仙……神仙下凡了……”
孩子們則發出了最純粹的歡呼，他們衝向那些柔軟的床墊，在上面又蹦又跳，發出了久違的、屬於童年的笑聲。
楊富貴沒有理會這些人的頂禮膜拜。他走到王虎面前，將那個從梁鴻志那裡得來的，裝滿槍械零件的木箱，一腳踢到他面前。
“嘩啦——”
木箱翻倒，黑黝黝的槍管、槍機、扳機元件和無數細小的零件，鋪了一地。
王虎的眼睛瞬間就直了。他像一頭餓狼見到了鮮肉，撲了過去，隨手抓起一個三八大蓋的槍機，用手指熟練地摩挲著上面的膛線和機油，臉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你的活。”楊富貴說。
緊接著，一張沉重的鐵製工作臺，連同上面固定好的臺鉗，憑空出現在王虎面前。旁邊，還放著一個開啟的工具箱，裡面各種尺寸的螺絲刀、錘子、銼刀一應俱全，旁邊還有幾大桶濃稠的槍油。
王虎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楊富貴，嘴巴張了張，那句“日你個仙人闆闆”在喉嚨裡轉了幾圈，硬是沒罵出來。
他活了半輩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跟閻王爺掰過手腕，自認為天底下沒甚麼事能讓他真正動容。但今天，他引以為傲的世界觀，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反覆碾碎，再用膠水粘起來，然後再次碾碎。
“你……”王虎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你小子……到底是甚麼來頭？你家是開當鋪的？當的還是天兵天將的法寶？”
“我老闆是閻王。”楊富貴面無表情地回答，“這些，都是地府的庫存。積壓貨，清倉處理。”
王虎被這個回答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看著楊富貴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竟然分不清這小子是在開玩笑，還是在陳述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事實。
他最終放棄了追問，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笑了。
“好！好一個地府庫存！”他一拍大腿，抓起一把零件，“老子今天，就給閻王爺當一回軍械官！以後見了小鬼子，就告訴他們，老子的槍，是地府特供，一槍一個，專收陽壽！”
整個地下堡壘，徹底活了過來。
在趙學文的排程下，男人們開始組裝床鋪，搭建生活區。女人們在錢老闆的指導下，將成卷的布料裁剪成窗簾和隔斷，讓這個冰冷的空間多了一絲“家”的溫馨。
廚房區，幾口巨大的行軍鍋被架了起來，米被淘洗乾淨，蔬菜在清水下露出鮮亮的顏色。當第一縷米粥的香氣混合著肉湯的鮮味飄散開來時，許多人再次流下了眼淚。
王虎則在他的“軍械工坊”裡，點上了一根菸，在一片“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中，將那些散亂的零件，變成了一支支閃著致命寒光的殺人利器。
楊富貴站在高處，俯瞰著這一切。
幾十個原本絕望等死的靈魂，此刻都在為了“活下去”這個目標而忙碌著。每個人都有了分工，有了目標，有了……希望。
一個畸形、卻又充滿活力的微縮社會，正在他的注視下，在這片地下世界裡，生根發芽。
他的意識沉入系統。
【能量：】
建立一個基地的雛形，消耗了他兩千多點能量。這是一筆巨大的投資。
但他看著下方那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景象，看著孩子們圍著桌子，分食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時露出的笑臉，他覺得，這筆買賣，值了。
現在，基地有了，人也有了。
是時候考慮，如何讓這個基地，自己造血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虎的工坊裡，那些剛剛被組裝起來的步槍上。
“系統，”他在腦海中問道，“複製一條毫米毛瑟步槍彈生產線，需要多少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