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地下，是另一座死城。
腥臭、粘稠的黑暗，像有生命的活物，包裹著每一個人。手搖式手電筒投出的光柱，在狹窄的下水道里，只能切開一小片渾濁的空氣，光柱之外，是無盡的深淵。
“都跟緊了！看好腳下！”
王虎的聲音在隊伍最前方響起，帶著沉悶的迴音。他一手拎著那把德國造的盒子炮，另一隻手握著手電，光柱掃過前方溼滑的地面和兩側滲水的牆壁。他和另外五個年輕人組成的尖兵隊，像五枚楔子，強行釘入了這片黑暗。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巨蟒，在地下緩慢蠕動。十幾輛板車被推著，橡膠車輪壓過汙水和淤泥，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孩子們被捂在母親懷裡，壓抑的嗚咽。
林婉兒走在隊伍中段，一邊照顧著板車上發燒的孩子，一邊緊緊握著手裡的手電。光線下，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雙寫滿緊張和恐懼的眼睛。下水道里的氣味，混合著腐爛、排洩物和死亡，即便有口罩過濾，依舊刺鼻得讓人作嘔。
楊富貴走在隊伍的最後方，像一個沉默的牧羊人。他沒有拿手電，黑暗對他彷彿沒有意義。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隊伍，看著這條由幾十個絕望靈魂組成的遷徙長龍。
“停！”
王虎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隊伍停了下來，恐慌瞬間在人群中蔓延。
楊富貴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手電光匯聚之處，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前方的通道，被一堆塌方的磚石和扭曲的鋼筋徹底堵死了。黑綠色的汙水在堵塞處積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池子，散發著更加濃郁的惡臭。
去路，斷了。
“完了……我們被困死在這了……”一個男人絕望地癱坐在地。
“回頭吧！我們回頭！”
“回頭？後面就是日本人的巡邏隊！我們死定了！”
壓抑的哭聲和爭吵聲開始響起，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在絕望面前搖搖欲墜。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王虎一聲暴喝，拔出盒子炮，對著頭頂的穹頂，“砰”地開了一槍。
巨大的槍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炸開，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世界，瞬間安靜了。
“慌甚麼！天塌下來有楊爺頂著！塌方的土石，還能比鬼子的機槍硬？”王虎罵罵咧咧地收起槍，回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的楊富貴。
楊富貴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堆塌方物，對王虎說：“路，是人走出來的。堵了，就把它鑿開。”
他轉向那些因為槍聲而嚇傻的倖存者，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想活命的，就拿起你們手裡的工具。不想活的，現在就可以躺進這汙水裡，沒人攔著。”
說完，他第一個從板車上拿起一根巨大的撬棍，走向那堆廢墟。
王虎咧嘴一笑，也扛起一根撬棍，帶著手下幾個年輕人跟了上去。人群中，幾個原本瑟瑟發抖的男人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也從車上拿起了工具。
一時間，沉悶的撞擊聲和撬動聲，成了這片地下世界的主旋律。
男人們用撬棍和扳手，一點點地清理著堵塞的磚石。女人們則在趙學文的指揮下，用繩子將清理出來的碎塊拖到後方。林婉兒則在微弱的光線下，檢查著每個人的身體狀況，防止有人因過度勞累而倒下。
沒有人再抱怨，也沒有人再哭泣。汗水混著汙泥，從每個人的臉頰滑落。那顆在倉庫裡被點亮的、名為希望的火種，此刻在每個人的胸膛裡，燃燒成了求生的火焰。
楊富貴站在汙水裡，撬動著一塊巨大的預製板，他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發力，都讓堅固的混凝土發出呻吟。
一個多小時後，隨著“轟隆”一聲悶響，最後一塊擋路的巨石被推開，一條僅容一人和一輛板車透過的狹窄通道，出現在眾人眼前。
“通了！路通了！”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許多人喜極而泣，癱坐在地上。
隊伍再次開始前進。
穿過塌方區，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根據地圖的指示，他們進入了一條更寬闊的主幹道。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一些，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水流聲。
“快到了！”王虎對照著地圖，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前面那個岔口拐進去，就是廢棄染料廠的排水暗渠！”
隊伍計程車氣再次被點燃，腳步都加快了幾分。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條岔路口。一股帶著鐵鏽和潮溼泥土味道的氣息，從裡面傳來。暗渠比主下水道要小得多，僅能容納一輛板車透過。
王虎帶人走在最前面，光柱在前方探路。走了大概幾百米，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堵巨大的圓形鐵閘，像一個巨大的句號，宣告著這條路的終結。
鐵閘已經被鏽蝕得不成樣子，邊緣和牆壁幾乎長在了一起。
“媽的，最後一道坎了！”王虎扔掉手裡的地圖，拿起撬棍，對著鐵閘的縫隙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哐！哐！”
幾個最強壯的男人輪番上陣，用盡了吃奶的力氣，那鐵閘卻只是發出沉悶的聲響，紋絲不動。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讓開。”
楊富貴的聲音響起。他走到鐵閘前，用手電仔細地照著鐵閘的結構，最後，將光柱定在了一處鏽蝕最嚴重的轉軸上。
“這裡。”他指著那個點，“所有撬棍，都對準這裡。我喊一二三，一起發力。”
男人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將幾根撬棍的尖端，死死卡進了那個轉軸的縫隙裡。
“一！”
“二！”
“三！！”
“嗨——！”
所有人發出一聲怒吼，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了撬棍上。
“咯……吱……呀……”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那扇彷彿與天地同壽的鐵閘，竟然被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帶著塵土和乾燥氣息的空氣，從縫隙裡湧了進來，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味道。
縫隙被一點點擴大，最終，足以容納一人透過。
王虎第一個鑽了進去，下一秒，他的驚呼聲從裡面傳來：“日你個仙人闆闆……發財了！”
楊富貴第二個走了進去。
眼前，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空間。黑暗，深邃，廣闊。手電的光柱射進去，就像被巨獸一口吞掉，連個迴音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混凝土和灰塵的味道，乾燥而冰冷。
這裡，就是那個被遺忘的地下堡壘。
倖存者們一個個鑽了進來，當他們站在這片堪比廣場的巨大空間裡時，所有人都被震撼得失去了言語。
楊富貴沒有浪費時間，他走到空地中央，將那臺柴油發電機和一長串連著燈泡的電線從陰影中“搬”了出來。
“突突突——嗡——”
熟悉的轟鳴聲，在這空曠的地下王國裡迴盪，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霸道。
楊富貴拉下電閘。
一盞，兩盞，十盞，二十盞……
掛在電線上的燈泡，依次亮起。溫暖的光芒，一瞬間驅散了長達數年的黑暗，將這個地下堡壘的輪廓，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巨大的水泥支柱，如同巨人的腿骨，支撐著十幾米高的穹頂。一條條寬闊的通道，從主廳向四周延伸，通往未知的深處。遠處，甚至能看到分層的結構和通往更下層的階梯。
這裡不是一個防空洞。
這是一個地下城邦的雛形。
倖存者們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這片被點亮的世界，看著那些如同星辰般散佈在穹頂的燈泡。一個婦女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她的哭聲，像一個訊號，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悲傷、絕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淚水。
王虎走到楊富貴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張了張嘴，那句口頭禪卻怎麼也罵不出口，最後只憋出三個字：“謝了。”
林婉兒看著站在發電機旁，身影被光芒拉得極長的楊富貴，眼神複雜。這個男人，用最冷酷的手段，給了他們最溫暖的庇護。
楊富貴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掃過這片屬於他的，剛剛被點亮的王國。
他的意識沉入系統。
【能量：】
【叮！完成“蟻群的遷徙”任務，建立初步基地，獎勵能量點！】
【能量：】
他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又看了看這片巨大的、等待被填充的空白空間。
他知道，從今夜起，在這座淪陷的死亡之城裡，閻王爺的生意，正式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