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泡的光芒，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倉庫裡的昏暗。光線下，那張巨大的金陵城堪輿圖，如同一具被解剖的巨人軀體，將所有的血管和骨骼都暴露在眾人面前。
“這裡，是我們未來的家。”
楊富貴的手指，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印在了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座標上。
倉庫裡死一般寂靜，只剩下發電機單調的轟鳴。
倖存者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恐懼。家？在這座城市裡，活著就是奢望，誰還敢奢談“家”？從城西的倉庫，到城東的廢棄工廠，地圖上不過一指的距離，對他們而言，卻是一條橫跨陰陽兩界的奈何橋。
“楊爺……這……這得有十幾裡地吧？”趙學文的嘴唇都在哆嗦，“穿過大半個城區……街上全是日本人……”
“是啊，怎麼過去？我們這麼多人，還有孩子和傷員……”抱著孩子的女人也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恐慌像水面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
一聲中氣十足的低吼，壓過了所有的嘈雜。王虎掙扎著，用手肘撐起半個身子，他死死盯著那張地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沒有理會那些驚慌失措的平民，而是扭頭看向楊富貴，聲音沙啞地問：“你小子……是把人家的祖墳給刨了，還是把司令部給端了？這圖……是軍用級別的。”
“我入股了。”楊富貴言簡意賅。
王虎被這三個字噎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楊富貴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點戰場經驗，在這小子面前，簡直就像三歲小孩過家家。
他不再廢話，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不能走大路！任何一條街，都是鬼子的巡邏範圍。我們這麼多人，目標太大，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被當成活靶子打！”
他的手指最終停留在地圖上那些用虛線勾勒出的，如同蛛網般密佈的線條上。
“走下面。”王虎斬釘截鐵，“金陵城的下水道！當年德國人幫忙設計的，四通八達，有的地方寬得能跑馬車！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有三個主幹道入口，可以繞開至少九成的日軍據點和巡邏路線！”
“下水道？”林婉兒的臉色瞬間白了，“不行！裡面的空氣有毒，而且骯髒不堪，傷員和孩子根本受不了！會引發新的感染和瘟疫！”
王虎也皺起了眉，這是個死結。地面是修羅場，地下是毒瘴窟。
“辦法總比困難多。”楊富貴打斷了他們的爭論，他看向王虎，“你需要甚麼工具，才能開啟入口，並在下面暢通無阻？”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精神一振：“撬棍，越大越好！還有扳手！至少五十米長的繩子，用來上下和拖拽東西。最關鍵的，是運輸工具！這麼多物資，還有傷員，光靠人扛，走到明天天亮也走不完！至少需要十輛結實的板車！”
楊富貴又轉向林婉兒：“你呢？要保證所有人的安全，你需要甚麼？”
林婉兒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防毒面具，或者簡易的過濾口罩也行，至少人手一個。大量的清水，還有照明裝置，火把在下面太危險，容易引起沼氣爆炸。最好是……手電筒。”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荒謬。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痴人說夢。
楊富貴聽完所有人的要求，沒有承諾，也沒有反駁。他只是點了點頭，對眾人說了一句：“原地休整，一個小時後出發。”
說完，他轉身，再次走入倉庫最深處的陰影裡。
倖存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都別傻站著了！”王虎吼道，“把所有東西打包！能吃的，能用的，一根線頭都別留下！趙賬房，你帶人清點人數，按十人一組編隊，每組選個組長！”
在王虎的指揮下，倉庫裡再次變得忙碌起來。人們雖然心中忐忑，但那張巨大的地圖和王虎的命令，給了他們一絲虛無縹緲的方向感。
錢老闆湊到王虎身邊，諂媚地遞上一壺水：“虎爺，您說……楊爺他這是……”
“你他孃的哪那麼多廢話？”王虎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楊爺讓你幹啥你就幹啥！他讓你去吃屎，你就得問問是吃稀的還是乾的！懂嗎？”
錢老闆被罵得一個哆嗦，連連點頭：“懂，懂！小的這就去打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眾人幾乎望眼欲穿的時候，楊富貴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依舊兩手空空，只是拍了拍手，示意眾人看倉庫中央那片剛剛被清理出來的空地。
下一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空地上，不知何時，憑空出現了十幾輛嶄新的、黑漆漆的平板手推車。車身是堅固的硬木，車輪用厚實的橡膠包裹著，旁邊還堆著一卷卷嶄新的粗麻繩，幾根閃著寒光的巨大撬棍，和一套工業級的扳手。
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旁邊那隻開啟的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造型古怪的黑色口罩，和一把把小巧的、帶著玻璃罩的……手搖式手電筒。
“這……這……”錢老闆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指著那堆東西，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虎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猛地從棉布堆上撐起來，幾步衝過去，像撫摸情人一樣摸著一輛板車的橡膠輪，又拿起一根撬棍掂了掂分量。最後，他拿起一個手搖手電，笨拙地搖了幾下搖桿，一道明亮的光柱瞬間射出，照亮了他那張寫滿震撼的臉。
“日你個仙人闆闆……”他放下手電，扭頭看著楊富貴，眼神裡已經不是震驚，而是近乎於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狂熱，“你小子……你他孃的真是閻王爺派來陽間開分公司的？”
楊富貴沒理會他的胡扯，將一個黑色的口罩和一把手電筒遞給林婉兒：“夠用嗎？”
林婉兒接過東西，指尖都在顫抖。她看著手裡的口罩和手電，又看了看那堆積如山的“奇蹟”，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動。”
楊富貴的命令，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每個人的身體。
絕望和恐懼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人們在趙學文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將物資搬上板車，用繩子固定。林婉兒則帶著幾個女人，給每一個人分發口罩和手電，並耐心地教他們如何使用。
楊富貴走到王虎身邊，將一把嶄新的盒子炮，連同三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塞到他手裡。
“毛瑟C96，德國造。你帶五個人，當尖兵，負責清障和警戒。”
王虎接過槍，熟練地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機件，那冰冷而熟悉的觸感讓他渾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他抬頭看著楊富貴，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說，但眼神裡已經寫下了一份用命來償還的契約。
“趙學文。”
“在！楊爺！”
“你負責後勤和人員調配，跟著大部隊走。記住，我們是一個整體，不能丟下任何一個人。”
“是！”
??
一切準備就緒。
十幾輛滿載物資和希望的板車，在倉庫裡排成一條長龍。倖存者們都戴上了口罩，手裡緊緊攥著那能帶來光明的手電筒。
楊富貴走到倉庫大門前，揮了揮手。
王虎帶著五個精壯的年輕人，人手一根撬棍，悄無聲息地推開倉庫的鐵門，像幾道影子一樣融入了夜色。
片刻之後，王虎的身影再次出現，他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出發。”
楊富貴一聲令下，趙學文指揮著第一輛板車，緩緩地推了出去。橡膠包裹的車輪壓在碎石路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沉悶聲響。
一個接一個，倖存者們推著板車，牽著孩子，攙扶著老人，跟隨著光柱的指引，像一個沉默而堅定的蟻群，開始了他們在這座死亡之城裡的第一次……大遷徙。
楊富貴走在隊伍的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給了他們短暫庇護，此刻已是空空如也的倉庫，以及那盞依舊在黑暗中散發著光芒的燈泡。
他沒有去關掉它。
就讓它亮著吧，算是給這座城市，留下一座無字的墓碑。
他轉過身，意識沉入系統面板。
【能量：】
一次遷徙的準備，就消耗了近千點能量。但這筆投資，他覺得值。
他看著前方那沉默著，卻在堅定前行的隊伍，看著那些在手電光芒下時隱時現的、緊張而又充滿希望的臉龐。
他知道，這支脆弱的蟻群，終有一天，會變成足以顛覆整座城市的洪流。
而他，就是這股洪流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