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回到墓地時,韓春明仍坐在墳前,手中握著一杯酒,正緩緩傾灑在墓前。
他抬頭,眼中帶著疲憊與疑惑。
“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中途突然內急,上了一個廁所。”
韓春明點點頭,望著墓碑喃喃道。
“師父,我陪您一晚上。”
“明天,我就的回去參加你的葬禮。”
姜墨看著韓春明,心中一陣酸楚,卻終究沒有說出真相。
“難道你對於關老爺子將家產留給我,就沒甚麼想說的?”
韓春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知道師父為甚麼這麼做。”
“他怕那些東西被賣到國外,更怕被糟蹋。”
“交給你,師傅放心,我也……放心。”
姜墨心頭一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我怕你鑽牛角尖,覺得不公平。”
“公平?”
“師父待我如子,我怎能計較這些?”
“若沒有他,我也學不到這身本事,這份恩情,比財產重得多。”
姜墨久久無言,最終道。
“那你在這裡陪師父吧,我還有會要開,先走了。”
轉身離去時,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
“安排兩個人,明天一早送到山裡的青石村。”
“要可靠,要安靜,不要多問。”
“照顧一位老人……對,就是他。”
“記住,保密。”
電話結束通話,山風再起。
關老爺子的葬禮,在關家的四合院裡舉行。
靈堂內,白幡如雪,哀樂低迴,香火嫋嫋升騰,氤氳出一片肅穆與悲慼。
正中央,關老爺子的遺像靜靜懸掛,他說完·眼神深邃,彷彿穿透時光,凝視著這人間最後一場戲。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或垂首默哀。
就在這莊重得近乎凝滯的氛圍中,靈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衣著樸素、頭髮微亂的男人走了進來——是“破爛候”。
他一進靈堂,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膝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眾人皆驚,目光齊刷刷投來。
他卻不顧旁人眼光,緩緩開啟木盒,取出一隻釉色溫潤、開片如冰裂的八方杯——那正是傳說中的哥窯八方杯,關老爺子生前最念念不忘的藏品,曾言“得此杯,可慰平生”。
破爛侯雙手捧杯,聲音沙啞而低沉。
“爺,瞅見沒有?“
”這就是您日思夜想的哥窯八方杯。“
”晚輩不孝,來晚了,給您賠不是了。”
說著,他從旁取出一壺白酒,緩緩倒入杯中,酒液澄澈,映著靈堂昏黃的光。
“這杯酒,我先敬您。”
話音落下,他將酒緩緩灑於地面,酒水滲入石縫,彷彿滲入黃土,滲入歲月。
他仰頭,望著老爺子的遺像,眼神複雜,有愧疚,有追憶,更有難以言說的釋然。
“春聽風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
“在您的靈前,我讓您聽聽我的懺悔聲。”
“聽見了嗎?沒聽見?”
他頓了頓,又倒了一杯酒,再次灑下。
“白晝聽棋聲,月下聽嘯聲,山中聽松風聲,水際聽搖櫓聲……九門提督爺,這次聽見了嗎?”
他苦笑。
“還沒聽見?”
“得嘞,事不過三。”
話音未落,他猛然將手中的哥窯八方杯高高舉起,然後——“啪”地一聲,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如驚雷炸響,靈堂瞬間死寂,眾人驚駭,連守靈的僧人都停了木魚。
那一隻價值連城的哥窯杯,瞬間碎成數片,釉光四濺,如同星辰隕落。
姜墨也沒有想到破爛候竟然會把哥窯八方杯給摔了,畢竟這可是一件價值不菲的收藏?
要是關老爺子知道在他假死後破爛候將哥窯八方杯給摔了不知道是何感想?
破爛候跪在地上,望著碎片,久久不語。
然後,他緩緩磕下三個響頭,額頭觸地,聲音沉沉。
“這回您聽見了吧?”
“嘎嘣脆。”
“你稀罕的物件,隨您去了。”
“就算破爛侯,給您賠不是了。”
說完,他緩緩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轉身離去,背影孤寂而決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靈堂內,一片死寂。
關母站在靈案旁,眉頭緊鎖,低聲啐道。
“神經病!”
“大喜大悲的場合,摔東西算甚麼?”
“老爺子九泉之下也得被他氣活!”
姜墨聞言,心中冷笑。
他側目看向關母——一身黑裙,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焦躁與算計。
“古人誠不我欺,娶妻不賢,遺禍三代。”
“關老爺子一世英名,竟有如此兒媳,若他泉下有知,怕是要氣得掀棺而起。”
關小關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哥窯杯的碎片一片片拾起,放入錦盒中。
她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彷彿在收拾的不是碎片,而是爺爺的魂魄。
“媽,你們真的不留在國內?”
“不了。”
“國外的酒樓離不開我們,而且……我們已經習慣那邊的生活了。”
她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姜墨一眼。
姜墨在心裡冷哼一聲。
“都是一些賤皮子。”
“在國內當人上人不好,偏要去國外當下等人,還美其名曰‘融入’。”
“可笑。”
關小關站起身,輕聲說道。
“那我明天去送你們吧?”
眾人陸續離去,靈堂漸空,只剩姜墨與關小關。
“姜墨,爺爺的遺物我們已經收拾好了,可是隻有兩個箱子的東西……”
“我們關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收藏,怎麼可能只有那麼一點?”
“你說……我爺爺會不會,把東西都送給春明瞭?”
聽見她的話,姜墨緩緩轉過身,眸光微閃,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你爺爺沒把東西送給春明。”
“他是——藏起來了。”
關小關睜大了眼,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詫。
“藏起來了?”
“為甚麼?”
“爺爺為甚麼要這麼做?”
“你爺爺一生謹慎,也一生孤獨。”
“他看得太透,也活得太累。”
“這些東西,是關家的根,也是禍根。”
“他不想讓它們成為爭鬥的源頭,更不想讓後人為了這些身外之物反目成仇。”
“所以,他選擇將這些珍寶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