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一行人到了關老爺子的墓前,只有一個小土墓前立了一塊碑,關父一見到那塊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凍硬的泥土上。
“爸……兒子不孝,來晚了……”
此刻的他,看起來還有一分當兒子的樣子。
祭拜儀式簡單而肅穆。
香火嫋嫋升起,紙錢在火盆中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眾人默哀片刻後陸續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只剩下姜墨與韓春明佇立原地。
“春明,你好好陪陪你師父吧,我到周圍看看。”
韓春明抬起頭,眼中泛著血絲。
“行,你一個人注意安全,這山裡野獸多,別走太遠。
“知道了。”
姜墨拍了拍他的肩,轉身沿著墓地邊緣的林間小徑緩緩走去。
在離墓碑不遠的一處泥土地上,他忽然停下腳步——一道淺淺的壓痕橫貫草根之間,像是某種輪椅或手推車碾過的痕跡。
他心中疑雲頓起,他順著痕跡一路前行。
穿過一片荊棘叢,越過一道小溪,痕跡在一處隱蔽的山坳前消失——那裡,藏著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
幾戶人家依山而建,土牆灰瓦,炊煙裊裊,宛如世外桃源。
痕跡最終停在一間院門前。
姜墨上前,抬手輕叩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位中年婦人站在門內,頭扎藍布巾,身穿粗布棉襖,臉上刻著歲月的風霜,眼神卻溫和而沉靜。
“你找誰?”
“我找關老爺子。”
婦人打量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請你跟我來吧。”
姜墨一怔。
“你……好像知道我要來?”
“關老爺子吩咐過,”婦人邊走邊說,“若有人來找他,尤其是眼神清亮的年輕男子,就帶他進來。”
“他說,那人一定會來。”
姜墨心頭一震,腳步卻愈發沉穩。
穿過小院,院中種著幾株臘梅,正開得金黃燦爛,香氣沁人。
院角還有一架葡萄藤,雖已落葉,枝幹卻盤曲如龍。
正堂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逗弄著籠中的畫眉鳥。
他身穿一件舊式棉袍,外披一件灰呢披風,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病入膏肓之態?
“老爺子,人帶來了。”
老人放下竹竿,緩緩抬頭,目光如電,直落姜墨臉上。
“姜小友,你終於來了。”
姜墨深吸一口氣,嘴角微揚。
“您這一出‘假死’,可真是天衣無縫。”
“連墓都立好了,連兒子都跪哭了——您這是要把所有人都騙過去?”
關老爺子哈哈一笑,聲音洪亮。
“我的假死,雖然騙得過世人,卻騙不過你。”
“你這個人,太聰明瞭。”
“而且……我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你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清楚。”
“我這顆心啊,雖老,但還沒到停的時候。”
姜墨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復雜。
“您這一走,倒是清靜了。”
“可我呢?”
“被小關的父母纏得頭疼。”
“他們現在見我,就像見了殺父仇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他們認定是我蠱惑您立下遺囑,把家產全給了我,還說我害您‘早逝’。”
關老爺子冷哼一聲。
“那對夫妻,一個貪財,一個勢利,若我不走,遲早被他們氣死。”
“我這一輩子,拼死拼活攢下些家底,不是為了讓他們敗光,更不是為了看著我收藏了一輩子的古董字畫流落海外!”
“春明雖是我徒弟,但心性純良,懂分寸。”
“而你……你有腦子,有底線,更有擔當。這些東西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姜墨苦笑。
“可您這一躲,躲得倒輕鬆。”
“韓春明在墓前守了一整夜,眼淚都沒幹。”
“他以為您真的走了。”
關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春明是個好孩子,可有些事,他不懂。”
“人老了,不是隻想活著,而是想活得像個人。”
“我不想在病床上被人喂藥,不想聽兒媳算計著哪幅畫能賣多少錢,更不想看著我一輩子的心血,變成他們攀附權貴的墊腳石。”
“所以我走了。”
“這幾個月,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
“清晨聽鳥鳴,午後曬太陽,晚上喝兩杯小酒,沒人管我,沒人煩我,我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候,騎著腳踏車闖江湖的那陣子。”
姜墨沉默片刻,輕聲道。
“可您不能永遠躲著。”
“春明值得知道真相。”
“他為您守墓,為您流淚,他有權利知道您還活著。”
“不行。”
“春明心軟,嘴不嚴。”
“他若知道我還活著,遲早會漏了口風。”
“到那時,我又得回到那個牢籠裡去。”
“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姜墨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懷疑您假死,一半是為了躲兒女,另一半……是為了喝酒吧?”
關老爺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膝蓋道。
“你說對了!”
“讓我一個喝了五十年酒的老頭子突然戒酒,比殺了我還難受!”
“前陣子在醫院,護士天天盯著我,連一口黃酒都喝不成。”
“現在好了,每天一小壺,溫著喝,暖身子,也暖心。”
姜墨搖頭。
“您啊……真是拿您沒辦法。”
“不過,您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我回頭安排兩個靠得住的保姆,一個負責飲食,一個負責起居。”
“他們不會多問,只管照顧您。”
關老爺子本想拒絕,但見姜墨神色堅定,終究嘆了口氣。
“行吧,我答應你。”
“但有一條——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還活著,包括春明。”
“若有一天我真走了,再告訴他不遲。”
“那您準備躲多久?”
老人望向天邊的晚霞,輕聲道。
“可能過一陣子,也可能……就這樣一輩子吧。”
姜墨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過段時間再來看您。”
“每次來,都給您帶好酒——但您得答應我,少喝點,溫著喝,別貪杯。”
關老爺子笑著擺手。
“知道了,還是你爽快。”
“不像春明,一見我喝酒就唸叨。”
“也不像那個不孝子,一來就問‘爸,那幅畫能賣多少錢’……”
“唉,養兒防老?”
“我算是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