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幫我洗,我自己洗就行了。”
韓春燕抬眼瞥了姜墨一眼,嘴角微揚。
“我閒著也是閒著。”
“那你怎麼不給韓春明洗衣服啊?”
韓春燕冷笑一聲,擰乾衣服甩進盆裡。
“他?”
“他可以找他的物件洗啊?”
說著,目光意味深長地投向斜對門的蘇家窗戶,那扇貼著紅雙喜窗花的玻璃後,隱約傳來女人哼歌的聲音。
“不過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姜墨笑了,沒接話。
“你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啊?”
韓春燕擰開水龍頭,沖洗最後一遍衣服。
“這幾天在檢修機器,廠裡停工,沒甚麼事幹,就放我們早歸。”
韓春燕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轉過身,盯著他。
“你呢?”
“這幾天天天往外跑,神神秘秘的,在幹甚麼啊?”
“我租了一個房子。”
韓春燕一愣,眉頭微皺。
“租房子?”
“難道你要搬出去?”
“你想哪兒去了?”
“我是說,咱們倆現在在院裡乾點正事不方便,所以就在外面租了個房子。”
“以後想辦事,可以去那兒,沒人發現。”
韓春燕臉一紅,隨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
“你這話說得……誰要跟你辦甚麼正事了?”
“流氓!”
“你在外面租房子到底想幹甚麼?”
“春燕,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工作多難找。”
“我跑了一個來星期了,八家廠子,七家說‘等通知’,一家直接讓我‘回去等訊息’”
“等甚麼?”
“等我餓死嗎?”
“我打算攢腳踏車,修電器。”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院裡人多眼雜,張嬸天天扒著門縫看熱鬧,李大媽耳朵比收音機還靈。”
“所以我就在外面租了房子。”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風聲多緊?”
“前街老李家的兒子,就因為倒了兩斤糧票,被舉報了,現在還在學習班裡寫檢查!”
“你要是被人看見,有人舉報你,你這輩子就毀了!”
“要不……咱們還是別幹了?”
“風險太大了。”
“我會注意的。”
“我租的地方在城西老棉紡廠後巷,房子是獨門獨院,牆高,門厚,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我白天修,晚上收工,不張揚。”
韓春燕沉默了。
“我想去你租的房子看看。”
“我剛回來,咱們過兩天再去行嗎?”
“我累得慌。”
韓春燕一把拽起姜墨的手腕。
“不行,現在就去。”
“你要是不去,我就當你金屋藏嬌。”
“那你等我喝口水。”
姜墨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屋裡。
片刻後,他端著一碗涼白開出來,仰頭一飲而盡,水珠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滑落,滴在衣領上。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四合院。
巷子裡已亮起昏黃的路燈,幾戶人家在門口支起小桌吃晚飯,孩子們追著跑過,笑聲在窄巷中迴盪。
姜墨和韓春燕並肩走著,兩人影子被燈光拉長,交疊在一起。
姜墨在一間掛著舊木門牌的院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鎖。
“吱呀——”
“就是這兒。”
姜墨推開院門,側身讓韓春燕進去。
“你把這裡都租下來了?”
姜墨走進堂屋,推開窗戶通風。
“是的。”
“房租多少?”
“一個月十五塊。”
韓春燕猛地回頭,眼睛瞪大。
“十五塊?!”
“這都快是我半個月的工資了!”
“你……你瘋了吧?”
“這麼貴,你怎麼全住下來啊?”
“你一個人,用得著這麼多房間?”
姜墨坐在廊下的木欄上,拍了拍肩上的灰。
“雖然用不上,但這樣安全些。”
“你也知道我乾的事,不能讓外人知道。”
韓春燕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這房子貴是貴了點,可……確實比大雜院強多了。”
“至少不用跟七八戶人搶一個水龍頭,也不用聽著隔壁夫妻吵架、孩子哭鬧到天亮。”
姜墨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等以後,政策鬆動了,房子能買賣了,咱們就買一個更大的四合院,帶跨院、帶花園那種。”
韓春燕低頭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卻又很快黯淡下去。
“現在誰還住四合院啊?”
“年輕人一個個都搶著搬進新式單元樓,說是有暖氣、有自來水,方便。”
“誰還稀罕這種老掉牙的院子?”
“漏雨、招耗子、冬天冷得像冰窖。”
姜墨走到井邊,伸手摸了摸冰涼的井沿。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
“只要把這院子好好拾掇一番,翻新屋頂,鋪好地暖,把這幾間廂房打通,再種上些竹子和臘梅……它不只是個住處,它是個‘家’。”
“樓房是活著,四合院才是生活。”
韓春燕沒再反駁,只是轉身從門後拿起一把竹柄掃把,開始清掃天井裡的落葉。
掃帚劃過青磚,發出“唰——唰——”的聲響,節奏緩慢而堅定。
姜墨站在廊下看著韓春燕,沒攔,也沒說話。
韓春燕掃得很認真,連磚縫裡的草根都不放過。
下班後,韓春明雙手插在軍綠色外套的口袋裡,腳步輕快地往家走,鞋底踩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嘴裡哼著《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眉頭輕揚,顯然心情不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春明!”
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去——蘇萌騎著一輛墨綠色的“永久”牌女式腳踏車,從衚衕口拐了進來。
晚風拂過,吹起她齊耳的短髮,臉頰被騎行的熱氣染得微紅,眼睛亮得像天邊初升的星子。
她穩穩地停在他面前,腳尖一點地,利落地跳下車,順手將車把扶正。
“今天怎麼騎上你媽的車呢?”
蘇萌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哪兒啊,我上班了,所以我媽把這車送我了,說以後上下班方便。”
“少年宮啊?”
“少年宮。”她點點頭,語氣裡透著一絲得意,“我現在也是一名老師了。”
韓春明摸了摸鼻子,乾笑兩聲。
“那可得祝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