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翻炒著鍋裡的菜,頭也不抬,語氣卻冷了幾分。
“你想多了。”
“他們家自詡書香門第,工人再體面,也是‘體力勞動者’,是‘粗人’。”
“你就是當上車間主任,他們也照樣瞧不起你。”
“我勸你,趁早換個物件,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韓春明一屁股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抱頭。
“哎喲!”
“姜墨,今天多高興啊,非得潑我冷水?”
“我容易嗎?”
“我現在有工作了,你不得請我吃頓飯,慶祝一下?”
姜墨終於轉過身,一手扶著鍋鏟,一手叉腰,眉梢微挑。
“你有臉嗎?”
“你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國營工人,居然要我一個無業遊民請你吃飯?”
“你的臉咋這麼大呢?”
韓春明嘿嘿一笑,毫不羞愧。
“等我發工資,不管你想吃烤鴨還是涮羊肉,我都請!”
““十頓都行!”
“碰到你,我上輩子是造了甚麼孽啊。”
“罷了,今天你有喜事,就留下來吃吧。”
“剛好我做了木須肉,多你一雙筷子的事。”
韓春明立刻眉開眼笑,像只討到食的狗,蹦起來就要去拿碗筷。
“謝謝二姐夫!”
“站住!”
“先去把臉洗了,灰頭土臉的,像甚麼樣子?”
“還有,把那雙鞋脫了,別把我的地磚踩髒了。”
“得令!”
韓春明敬了個滑稽的軍禮,蹦跳著跑去水池邊。
姜墨將炒好的木須肉盛進青花瓷盤,又炒了一盤醋溜土豆絲,煮了一鍋小米粥。
飯桌上,兩人相對而坐,煤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著,屋外,天色漸暗,衚衕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串串溫暖的星子。
韓春明夾了一大筷子木須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感嘆。
“姜墨,我跟你說真的,自從吃了你的飯,我感覺我家那口子做的飯,簡直就像餵豬的泔水——哦不,我還沒物件呢,我是說,我媽做的飯都失了滋味。”
姜墨“撲哧”一笑,用筷子輕輕敲了下他的手背。
“少貧!”
“要是讓大媽聽到這麼說她,她一定打死你。”
“你可真是一個大孝子。”
“誰叫你做得飯太好吃了?”
經過七八天的尋找姜墨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房子,是一個一進的院子,而且離他現在住的衚衕也不遠,每天回來也方便。
這天姜墨約房主去看房,到地方後看到門口站著一位老人,約莫六十出頭,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鏡腿用膠布纏著。
他頭髮稀疏,兩鬢斑白,頭頂中央已近乎光禿,像被歲月犁過一遍的田地。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呢子大衣,領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拎著一把銅鑰匙,正低頭呵氣暖手。
“大爺,您好。”
老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眯眼打量姜墨。
“就是你要租房子?”
“是的,我叫姜墨,我想找個房子放點東西。”
“我姓陳,是這院子的房主。”
“這房子我父親那輩就住了,傳到我手裡,也算有年頭了。”
“老伴兒前年走了,住在這裡容易想起傷心事,於是我就搬到兒子那裡去住。”
“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就準備把他租出去。”
他掏出鑰匙,開啟了那扇沉甸甸的黑漆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陳年木頭、塵土與淡淡艾草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青磚鋪地,縫隙裡鑽出幾株倔強的野草。
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南面是倒座房,如今用作廚房和儲物。
院子裡有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樹下襬著一張石桌,三隻石凳。
“小夥子,你覺得這房子怎麼樣?”
“您這房子……真不錯。”
陳大爺推開西廂房的門。
“你喜歡就好。”
“這間朝西,下午能曬到太陽,冬天暖和。夏天是熱了點,但開窗通風就好。”
房間約莫二十平,木地板有些吱呀作響,但鋪了舊地毯,牆上貼著淡黃色的牆紙,角落裡有個老式五斗櫃,還有一張木床和一張書桌。
窗明几淨,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書桌上,像鋪了一層金箔。
“租金多少?”
“十五塊錢一個月。”
“半年起租,押一付六,一共一百零五塊,水電自己交。”
姜墨點點頭。
這在七十年代的北京,算得上是極公道的價格。
“可以。”
姜墨拿出錢包,拿出十張大黑拾和一張五塊的。
“這是一百零五塊,你點點要是沒有問題,咱們籤個合同吧。”
陳大爺看著他數錢的手——那是一雙年輕卻粗糙的手,指節上有墨跡,也有凍瘡。
“你這小夥子,挺實在。”
他從五斗櫃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紙,是手寫的租賃合同,條款簡單卻清晰:租期半年,租金九十元,押金十五元,不得擅自改造房屋,不得轉租,愛護房屋設施。
兩人簽了字,按了手印。
陳大爺沒多說,從鑰匙串上解下一把銅鑰匙,遞給姜墨。
“注意保護房子,不要給我損壞了。”
“您就放心吧,這房子交給我是甚麼啊,還給你就是甚麼樣。”
“我姜墨不是那種糟蹋老物件的人。”
陳大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這話我愛聽。”
“你這小夥子,一看就是靠譜的人。”
“不像前兩天那個來租房的,穿中山裝的,一進門就問能不能拆了蓋二層。”
臨走時,陳大爺忽然叫住姜墨。
“小姜,明天我請你吃頓飯,算‘交房宴’。”
“咱們老四九城的規矩,新租客進門,得吃頓餃子,圖個吉利。”
“好,大爺,我一定來。”
剛走到自家門口,姜墨便看見韓春燕蹲在院角的水泥洗衣池邊,雙手浸在微涼的水裡,搓洗著一件中山裝——正是他昨天換下來的那件。
水盆裡泡沫翻湧,她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黏住,貼在臉頰上,脖頸處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