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春明,你太天真了。”
“你以後和他相處,不要甚麼都和他說就行了。”
“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年頭,最怕的不是明槍,是暗箭——尤其是從自以為是兄弟的人手裡射出來的。”
“既然你沒有買菸杆,就把我借給你的一塊錢還給我。”
“我還給蘇萌了。”
“剛剛我和蘇萌在防空洞的時候不知道被那個龜孫把我們鎖在裡面了?”
“除了程建軍那個龜孫,還有誰會這麼無聊?”
“整這種陰損的把戲!”
“我猜多半也是他。”
“他就是嫉妒!”
“嫉妒我和蘇萌關係好。”
“從小到大,他甚麼都想跟我爭,爭不過,就使陰招!”
姜墨端起粗瓷碗,喝盡最後一口濃茶,茶渣粘在舌根,苦得他皺了皺眉。
“這茶也喝了,你還不回去啊?”
“晚了,你娘該惦記了。”
韓春明靠在炕沿上,仰頭望著屋頂的舊房梁。
“再坐會兒。”
“等我哥他們走了我再回。”
“不然一進門,又是一頓數落。”
“你說,人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呢?”
“我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找份工作,娶媳婦,過普通人的生活,怎麼就這麼難?”
“我要看書了,你不要打擾我。”
“你這裡有關於古董鑑賞的書嗎?
姜墨走進臥室,拿了三本書,輕輕放在桌上。
“拿去看吧。”
“《古董辨偽圖錄》《明清雜項鑑賞》《老物件裡的門道》,這幾本書都是我師傅留給我的,市面上早絕版了。”
“你看可以,但記住——別弄壞了。”
韓春明鄭重地點頭,眼神難得地堅定。
“你放心,我不會損壞一點的。”
洗漱好後,姜墨將門鎖好準備去外面吃早餐,
剛走到前院,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韓春明從東廂房走了出來,頭髮略顯凌亂。
“你又不上班,起這麼早幹嘛?”
“我有些餓了,準備去外面吃早餐。”
韓春明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燭火。
“可以帶我一起嗎?”
“我都好久沒有在外面吃早餐了……”
“我都快忘記豆汁是甚麼味了。”
“我真是欠你的。”
“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吧。”
韓春明咧嘴一笑,那笑容像衚衕口突然透出的一縷陽光,短暫卻明亮.
“你放心,等我上班發工資後,我請你去豐澤園吃,正兒八經的銅鍋涮肉,菜管夠!”
“那我就等著你請我去豐澤園吃。”
兩人並肩走出四合院,腳踩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巷中,腳步聲清脆迴盪。
衚衕兩旁的老牆斑駁,爬山虎從牆頭垂下,枯黃的藤蔓在風中輕晃。
早起的老太太提著菜籃子慢悠悠走過,看見他們,笑著點頭。
“小墨、春明,起得早啊,去吃早點?”
“是啊,張姨,今兒想解解饞。”
他們拐過兩條衚衕,來到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字號早餐鋪。
門臉不大,招牌上的“老京都早點”幾個字已有些褪色,可那口大鐵鍋冒著騰騰熱氣,鍋蓋一掀,肉香撲鼻。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圍裙上油漬斑斑,見了他們,咧嘴一笑。
“兩位要吃點甚麼?”
韓春明一拍桌子,豪氣地坐下,點了份爆肚、一碗豆汁,外加兩個焦圈。姜墨則要了份爆肚,六個肉包,又額外加了碗小米粥。
韓春明一邊把焦圈掰成小塊往豆汁裡蘸,一邊斜眼瞅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竟然不點豆汁?”
“你還是不是老四九城人啊?”
“不吃豆汁,你都不配叫北京爺們兒。”
姜墨咬了一口肉包,湯汁溢位,他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不緊不慢道。
“味道怪怪的,酸不拉幾,還帶股子黴味,喝不慣。”
韓春明誇張地一拍大腿。
“哎喲我的天!”
“你這是被南方菜醃入味了吧?”
“豆汁兒那叫‘酸香’,是老祖宗留下的魂兒!”
“焦圈一蘸,爆肚一拌,那味道,真是妙不可言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已置身於三十年前的王府井小吃街,人聲鼎沸,煙火繚繞。
姜墨看著韓春明,忽然笑了。
“你小時候不是最怕豆汁嗎?”
“第一次喝,吐得滿衚衕都是,還說‘這玩意兒是刷鍋水’。”
韓春明一愣,隨即也笑出聲來,眼角泛起淚花。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豆汁的美味。”
就在這時,攤主端著一壺新煮的豆汁路過,笑呵呵地說。
“今兒豆汁熬得地道,我爹當年在天橋擺攤時的方子,一勺不差。”
韓春明抬頭,一臉認真的看著老闆。
“師傅,再給我來一碗。”
“好嘞,稍等一下。”
“一碗還不夠啊?”
“好不容易在外面吃一頓早餐,不得多吃一點啊,下次外面吃早餐還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
這時,不遠處傳來公交車的報站聲。
“下一站,正陽門大街……”
城市的喧囂正緩緩甦醒,環衛工人的掃帚聲、早點攤的油鍋聲、腳踏車鈴聲、遠處地鐵的轟鳴,交織成一首屬於北京的晨曲。
“姜墨,吃完早餐你準備幹嘛去?”
“當然是去街道辦問問,看甚麼時候有工作安排。”
“我要是不上班的話,難道要你二姐養我啊?”
“我雖然不缺錢,但得找個工作。”
“這樣,你媽才放心把春燕交給我。”
“我要是個無業遊民,春燕就算願意嫁,你媽也不放心。”
韓春明沉默了。
他知道姜墨說的是實話。
二姐韓春燕溫柔賢惠,是家裡最懂事的孩子,可母親最看重的,就是“踏實”二字。
一個男人,可以窮,但不能沒志氣。
“你就是不上班,我二姐也願意養你。”
“只是……你的花銷太大,她那點工資,養你一個人還行,養家……難。”
“你說甚麼呢?”
“我堂堂一個大老爺們,怎麼能讓一個女人養家?”
姜墨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碎屑。
“你等會兒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街道辦?”
“問問有沒有適合你的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