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嘆了口氣,轉而笑道。
“那……要不,給咱們小杏在城裡找個人家?”
“嫁過去,也算跳出農門了。”
韓春燕給姜墨夾了一個餃子,一臉笑意的看著孟小杏。
“那更不可能了!”
“誰要她啊?”
孟小杏一聽,嘴一撇。
“怎麼就沒人要了?”
“至少我五子哥要我!”
“是不是啊,五子哥?”
她轉頭看向韓春明,眼睛亮晶晶的。
韓春明正夾魚,手一抖,魚塊掉進湯碗,濺起一片湯花,他哭笑不得。
“我要你?”
“我自個兒都快喝西北風了,還帶個拖油瓶?”
孟小杏梗著脖子。
“喝就喝!”
“我這輩子嫁定你了!”
“你趕都趕不走!”
滿桌人鬨堂大笑,韓春燕笑著說道。
“這丫頭,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
“這小杏啊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至少她也是......”
孟小杏打斷了韓春燕的說話。
“二姐。”
“怎麼了?”
“不許說我。”
“好好好。”
“不說你!不說你!”
大姨卻若有所思,忽然道。
“要我說啊,不管那蘇家奶奶如何,蘇家那姑娘,跟我這五外甥倒是真般配。”
“春明要是能娶了她,我這當姨的,也替他高興。”
韓大哥立刻搖頭。
“不可能。”
韓二哥也跟著附和。
“大姨,您別想了。”
“這一個院住的就沒有成過的。”
韓春燕猛地抬頭,瞪著韓二哥。
“二哥,你胡說八道甚麼?”
“誰說一個院裡就沒成的?”
“我和姜墨不就是?”
韓二哥笑出聲。
“你倆?”
“你倆那是意外!”
“除了你倆,還有嗎?”
“好像沒有了吧?”
桌上一時安靜。
姜墨也覺得一個院的人在一起的機率太低了。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住在一個院裡的人上一輩的人多多少少有些矛盾、有些摩擦。
廚房裡,蘇奶奶蹲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顆被凍得發硬的白菜,枯黃的外葉已經被她一片片撕下,扔進腳邊的搪瓷盆裡。
蘇萌掀開廚房那厚重的棉布門簾,帶進一股冷風,她縮了縮脖子。
“奶奶,我把衣服都給了她們,你幹嘛還要回來啊?”
蘇奶奶頭也不抬,手裡的動作卻更重了,把整顆白菜往案板上一磕。
“奶奶不喜歡春明。”
“我就是不喜歡他!”
“油嘴滑舌,眼睛滴溜轉,一看就不是踏實過日子的料。”
“整天笑嘻嘻的,說甚麼‘蘇萌,我給你帶了山裡的野莓’‘蘇萌,明天我們明天去看電影’”
“我不許你跟他走的太近。”
“我跟您說他剛插隊回來,回頭會分配好工作的。”
“沒文化,分到哪兒也是沒出息。”
蘇萌咬了咬唇,沒再說話,她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吃完飯後,姜墨拿著盤子從韓家離開了,回到家後他擰開暖瓶,倒了半盆熱水。他用毛巾蘸著熱水擦臉,水汽氤氳上升,在昏黃的燈泡下繚繞成一片朦朧的霧。
洗漱好後,姜墨坐在炕上拿起書看了起來,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姜墨開啟門,看到韓春明站在門外,韓春明走了進來,拿出茶葉泡了一壺茶。
他脫了棉襖,盤腿坐在熱炕上,從枕下抽出一本《古董鑑賞初探》,書頁翻動間,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是歲月在低語。
他剛讀到“明清瓷器辨偽”一節,門外忽然傳來三聲輕叩——不急不緩,卻極有節奏。
姜墨抬眼望向門簾。
“誰?”
“我,韓春明。”
門簾掀開,韓春明裹挾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順手把門關緊,搓了搓手,徑直走到桌前,也不客氣,拿起姜墨的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眯起眼,輕輕吹了口氣。
“呵,你這茶葉……還真是好東西。”
“我在師傅那裡喝過一次貢品龍井,也就這味兒——清雅回甘,喉底生津。”
“你從哪兒淘來的?”
姜墨翻了個白眼,把書往腿上一放。
“你可真不見外,一來就給我喝掉半壺。”
韓春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卻格外乾淨的牙。
“咱倆誰跟誰?”
“不說從小光屁股一起在護城河摸魚、偷摘過前門衚衕的柿子,就說你和我二姐馬上就要結婚了,以後咱們就是正兒八經的一家人。”
“一家人,還分甚麼你我?”
“這個時候你不睡覺,來我這兒幹嘛?”
韓春明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支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模糊。
“全家都在批我,說我遊手好閒,不務正業。”
“全是我不想上班嗎?”
“是沒有單位要我啊?”
“我每次去街道辦問,每次都是‘再等等’。”
“等甚麼?”
“等我老死嗎?”
他吐出一口菸圈,看著它在燈下緩緩升騰、破碎。
“我受不了,就來你這兒躲躲清靜。”
“你這兒,至少沒人跟我說教。”
“把你下午買的煙桿給我看看?”
韓春明一拍大腿,猛地坐直。
“別提了!”
“氣死我!”
“那家的男人,一看就是個沒有文化的人,把煙桿上的字用砂紙擦了!”
“現在就是一杆普通的煙桿,沒有任何收藏價值。”
“你說,人要是沒文化,得多可怕?”
“這些年,多少好東西,被這些人當成破爛砸的砸、燒的燒、磨的磨……”
“我的心啊,像被刀子剜!”
姜墨眉頭一皺,伸手按住他的嘴.
“噓!”
“這話可不興說!”
“現在是甚麼時候?”
“雖然現在風聲沒有以前緊了,但是也不能說,你不怕被人聽了去,扣個‘反動’的帽子?”
“這兒又沒外人,怕甚麼?”
姜墨冷笑。
“沒有外人?”
“你不知道‘隔牆有耳’?”
韓春明一怔,臉色漸漸沉下來,他低頭抽菸,不再言語。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爐子裡的煤塊“噼啪”爆響,像某種隱秘的警告。
良久,韓春明才開口。
“你……對程建軍,是不是有甚麼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