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買腳踏車,到底為啥?”
“蘇萌……”
“蘇萌喊我買的。”
“說以後一起上班,要是一直這樣發展下去的話,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蘇萌追到手。”
“蘇萌喊你買你就買呀。”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別當舔狗!”
“舔狗不得好死!”
“不是!”
“我不是隻為了她!”
“我……我天天走四十五分鐘去廠裡,每天回家我腳都有些發軟。”
“你就借我二十吧,等我發工資了我就還你?”
“你一個月的工資才十七塊五,除去開銷和生活費你還剩幾個錢,你甚麼時候才還的清啊?”
“我一定還你,你還怕我賴賬啊?”
姜墨看著韓春明,從錢包裡拿出兩張嶄新的十元大鈔——大黑拾遞給他。
“拿著。”
“以後少來找我。”
“每次來,不是蹭飯,就是借錢。”
說完,他提著老母雞,轉身就要進院。
“等等!”
姜墨回頭。
韓春明盯著那隻雞,嚥了口唾沫.
“這麼大的老母雞,你一個人也吃不完,要不……我幫你吃點?”
“就一小塊,燉點湯也行……我好幾天沒沾油星了。”
姜墨笑了,笑得促狹。
“去你的!”
“我一頓吃不完,我不知道多吃兩頓啊?”
“這雞是給我補身子的,你還真好意思張嘴?”
說著,提著老母雞走進四合院,韓春明看著姜墨的背影說道。
“就你這身體,還需要補?”
姜墨剛吃完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手裡還捏著半塊焦黃的炸糕,慢悠悠地踱步出來。
他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蘇萌和程建軍推著腳踏車走了出來。
程建軍一臉得意的看著姜墨。
“喲,姜墨,還沒找到工作啊?”
“這都回城十來天了,還天天在家,你不急,我都替你著急。”
姜墨停下腳步,嘴角一揚,慢條斯理地把最後一口炸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才不緊不慢道。
“你找到工作怎麼了?”
“還不是騎著一輛二手腳踏車啊?”
“難道你連買一輛新腳踏車的錢都沒有嗎?”
“那你還上甚麼班啊?”
程建軍臉色一僵,隨即強笑道。
“二手怎麼了?”
“這可是‘鳳凰’牌,質量過硬!”
“我這叫勤儉節約,響應國家號召。”
“不像某些人,連腳踏車都買不起。”
姜墨冷笑一聲,雙手插進褲兜,身子微微後仰,像只懶洋洋的貓。
“我就算買不起我也不買二手的?”
“難道程建軍你喜歡二手貨?”
程建軍臉漲得通紅,指著姜墨。
“你……你這是嫉妒!”
“我告訴你,我現在可是正式工,鋼琴廠裝配車間的技術崗!”
“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生產藝術的工廠!”
“每一架鋼琴都要經過我手除錯,音準差半毫都不行!”
“我這叫為社會主義文化事業添磚加瓦!”
姜墨挑眉,故作驚訝地後退半步。
“喲呵。”
“技術崗?”
“那您可真是了不得了。”
“不過我聽說,你們車間主任因為偷拿廠裡的銅線去換酒喝,被揪去開批鬥會了?”
“你這‘藝術工廠’,風氣可不太‘藝術’啊。”
“你胡說!”
“那是個別現象!”
“不能代表整個工人工廠!”
姜墨誇張地抱起胳膊,眼神卻銳利起來。
“哎喲,這就上綱上線了?”
“程建軍,你別以為穿了身工裝,就真成了無產階級先鋒隊。”
“你這思想,才叫有問題——看不起普通工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騎個破車就覺得自己是‘人上人’了?”
“你這叫階級異化,得深刻反省!”
“我看你才該去農場勞動改造,好好洗洗你這身小資產階級的懶骨頭!”
“你……你血口噴人!”
程建軍氣得渾身發抖,猛地跨上腳踏車,鏈條“咔噠”一響。
“不跟你這無業遊民廢話!”
“上班要遲到了,我的趕緊走了!”
他蹬起踏板,車子晃了兩下才穩住,一邊騎一邊喊。
“蘇萌!”
“等等我!”
“我們一起。”
姜墨衝著程建軍離去的方向“呸”了一聲。
“小樣,就你也敢惹我?”
“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不就是想在蘇萌面前顯擺兩下?”
“可惜啊,你顯擺的,全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玩意兒。”
他從衣兜裡摸出半截皺巴巴的香菸,用火柴點著,深吸一口。
姜墨騎著他剛花八十塊錢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舊三輪車,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巷道上。
車頭吱呀作響,像一頭疲憊的老牛,每顛一下,都彷彿在抱怨主人的折騰。
不一會兒就到了“國營第七廢品收購站”的門口,門衛室的小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一位六十出頭、戴著老棉帽、叼著旱菸袋的大爺探出頭來,眯眼打量著他。
“小夥子,你來幹嘛啊?”
姜墨連忙停下三輪車,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笑著道。
“大爺,抽根菸,我來買點廢舊腳踏車,想自己攢一輛騎,省得天天擠公交。”
大爺接過煙,沒立刻點,反而皺眉打量他。
“不是投機倒把吧?”
“現在可查得嚴,倒賣物資可是要戴高帽子游街的。”
姜墨趕緊擺手,語氣誠懇。
“哪能啊!”
“我就一普通青年,想省點錢,自己動手修一輛。”
“您看我這三輪車都是二手的,哪有錢搞那些?”
大爺盯著姜墨看了幾秒,見他眼神清亮,衣著樸素,不像是油滑之徒,終於點了點頭。
“行,那你跟我來吧。”
“廢品堆在後院,自己挑,挑好了叫我。”
“謝謝大爺!”
姜墨道了謝,推著三輪車跟在老人身後。
穿過一道鐵柵欄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堆滿了如山的廢品。
扭曲的鐵架、破碎的收音機、斷裂的桌椅、成捆的電線,還有各種被壓扁的腳踏車,像一具具被遺棄的鋼鐵屍骸,在晨光中泛著冷鐵的光澤。
姜墨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鐵鏽、塵土和腐木的氣息,可在他鼻中,卻像是財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