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年輕人緊閉的心門。
他身子一顫,眼圈瞬間紅了,嘴唇抖了抖,終於擠出一句話。
“我……我娘快不行了,我在醫院交不上押金……我……我沒辦法了……”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人群靜了一瞬。
姜墨沉默了,他看著年輕人的表情不相像是假的,這要是演的話,他的演技就太高了。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偷啊?”
“你娘要是知道她的救命錢是你偷來的,你猜她會不會治療?”
年輕人低下頭,淚水砸在地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民兵嘆了口氣。
“按規矩,得送派出所。”
“但念他初犯,又是為母治病,我們可以酌情上報,看能不能從輕處理。”
姜墨沉吟片刻,將錢包裡的二十幾塊錢全部遞了過去。
民兵一愣。
“你……”
“給他。”
“算我借的。”
“等他娘好了,讓他來還我,連本帶利。”
年輕人嘴唇顫抖,終於“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我錯了……我真錯了……”
“你的錢我一定會還給你。”
民兵扶起他,語氣緩了下來。
“走吧,先去派出所做個筆錄。”
“之後我們聯絡醫院,看看有沒有救助渠道。”
人群漸漸散去,早點攤的老闆娘嘆了口氣。
“這世道,難啊……”
姜墨站在原地,望著那年輕人被民兵帶走的背影,久久未動。
他不是聖母?
他只是被年輕人的孝心感動了,而且他也不差這點錢。
隨後,姜墨登上了一輛駛向前門樓子的公共汽車。
車是老式的“黃河牌”,車身漆皮剝落,車窗上結著一層薄霜。
他付了票錢,車廂里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這座古城沉默的屋簷與炊煙。
車子緩緩啟動,碾過結霜的路面,發出“咯吱”的輕響。
姜墨望著窗外飛逝的衚衕人家,晾衣繩上掛著的棉被、窗臺上曬著的蘿蔔乾、孩子們在
院門口跳皮筋的身影……這一切,平凡卻溫暖。
前門樓子到後,姜墨下了公交車車,突然看到韓春明正站在城門下和他大姨,孟小杏核一個小姑娘在聊天。
姜墨猜測她的大姨多半又是去他家打秋風的,姜墨沒有下鄉的那幾年,韓春明的親戚就就時不時的上門打秋風。
名義上是“走親戚”,實則是來“借米借面”,順帶捎點布票、油票,走的時候手裡總不能空著。
韓春明的母親心軟,又怕街坊說她“發達了不認親”,只好咬牙接濟。
姜墨雖看不慣,卻也理解——那年月,城裡人吃定量,每月二十八斤糧,粗細搭配,好歹能餬口。
可鄉下呢?
公社食堂早就散了,一家幾口人分一斗陳米,餓得孩子哭,大人罵,十斤糧食真能換一個媳婦,不是笑話,是那個年代血淋淋的現實。
姜墨揮了揮手。
“春明?”
韓春明猛地回頭,眼睛一亮,像突然被點亮的煤油燈。
他一把將手從袖筒裡抽出來,大步流星地衝過來,二話不說,張開雙臂給了姜墨一個結實的熊抱,拍得他後背“砰砰”響。
“你他媽可算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小子要在北大荒紮根,給黑土地當女婿呢!”
姜墨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卻也笑了。
“放屁,我可是城裡戶口,根在這兒呢。”
兩人鬆開,韓春明上下打量他。
“瘦了,黑了,但精神頭兒還在!”
“你這身中山裝一穿,活脫脫像剛從人代會出來,就差個紅本本了!”
“你這臉,是不是被凍傷過?顴骨這兒有道疤。”
姜墨摸了摸臉。
“去年冬天拉煤車翻了,砸的。不打緊。”
“你這是回城了?”
“是啊,以後不走了。”
韓春明佯裝埋怨。
“你回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好讓我去接你啊!”
“你當自己是孤魂野鬼,悄悄摸摸地回來?”
“你還當不當我是朋友啊?”
“我又不是不知道路,要你接幹嘛?”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啊?”
“我已經回來一個月了。”
“你當初怎麼會下鄉啊?”
“你家就你一個孩子,父母的工位你完全可以頂替,紡織廠的正式工,多少人搶破頭的名額,你倒好,主動報名下鄉?”
“還不是程建軍那狗東西天天在我耳邊慫恿,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不用下鄉,還眼紅我長得帥,學習好,在院裡搶了他的風頭。”
“除了他的原因,那會兒廣播裡天天喊‘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又是我們院裡唯一考上重點高中的,思想覺悟總得高點吧?總不能比別人差。”
韓春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愧是我們院裡學習成績最好的,這覺悟,嘖嘖,都快趕上《人民日報》社論了。”
“你和我二姐,準備甚麼時候結婚啊?”
“她天天唸叨你,前陣子還託人去郵局查你有沒有寄信回來。”
“她省下三個月的飯票,就為了給你寄一包炒豆子,你說她傻不傻?”
姜墨心頭一熱。
韓春燕,比他大兩歲,梳著兩條粗辮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從小一起在四合院里長大,他摔了膝蓋,是她蹲著給他吹傷口。
他下鄉那年,她站在火車站臺,沒哭,只說。
“你走吧,我等你回來。”
這些年,她每月一封的信,從不間斷,信封裡不是塞著幾塊錢,就是半斤糧票,偶爾還有一雙毛線織的襪子,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一針一線織的。
他知道,她工資才二十三塊五,自己吃窩頭鹹菜,卻把省下的都寄給了他。
他寫信勸過她:“別寄了,我在村裡能吃飽。”
可她回信說:“我寄的是我的心意,你不收,就是不要我了。”
姜墨再沒勸。
他不是陳世美,也做不出那種事。
他早就在心裡發過誓,若是能回城,一定娶韓春燕進門,讓她不再為省一口糧而熬紅了眼。
“過段時間再說吧。”
“我現在剛回城,連個工作都沒有,住的地方還是借的,總不能讓人家姑娘跟著我喝西北風。”
“等我站穩腳跟,再談結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