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深吸一口氣,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曉雯,你不知道……我哥樊勝英,從小到大,家裡甚麼都給他。”
“他考不上大學,爸媽砸鍋賣鐵送他復讀。”
“我考上了985,他們說‘女娃讀太多書沒用’。”
“他賭錢欠債,我得還。”
“他打架傷人,我得給人家賠醫藥費。”
“他媳婦生孩子,我得掏錢坐月子……”
“可我呢?”
“我大學學費是貸款,生活費是端盤子掙的。”
“我生病發燒,他們說‘扛扛就過去了’。”
“這一次他借了十萬的高利貸讓我還,我拿甚麼還?”
樊勝美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砸在牛奶杯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有時候真覺得……我是不是撿來的?”
“還是我上輩子欠了他們?”
“為甚麼我活著的意義,就只是為了填他樊勝英的窟窿?”
林曉雯靜靜聽著,沒打斷,只是遞過一張紙巾。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樊勝美搖頭,眼裡滿是疲憊。
“我不知道。”
“我怕他們去我公司鬧,怕同事知道,怕領導覺得我‘家事太多’影響工作。”
“可我又怕……怕他們真的出事。”
“我媽說,我要是不管,她就抱著樊雷跳樓。”
“那是威脅。”林曉雯語氣忽然嚴厲起來,“典型的親情綁架。”
“他們知道你心軟,所以一次次試探你的底線。”
“可你越退,他們越進。”
“你記住,真正的家人,不會讓你在尊嚴和生存之間做選擇。”
樊勝美怔住。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在她的世界裡,“家人”就是無條件付出,就是“孝”字當頭,就是哪怕被啃噬得只剩骨頭,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可我要是徹底不管……別人會說我冷血,說我不孝。”
“那你就問問自己,你這些年,哪一天不是在盡孝?”
“你替他們還了多少債?”
“你求過多少人?”
“你哭過多少夜?”
“你有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樊勝美啞口無言。
她沒有。
她的人生像一部被設定好的程式,指令只有兩條:賺錢,補貼家裡。
林曉雯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你不是不孝。”
“你是太善良,太負責了。”
“可善良不該是軟弱的代名詞,你得學會保護自己。”
“不然,總有一天,你會被他們活活吸乾。”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兩人回到辦公室。
樊勝美剛坐下,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電話,於是立馬掛了。
可是立馬又打過來了,樊勝美接通了。
“一直打個不停,你們想幹嘛?”
“我們是派出所的,請問你是樊勝美嗎?”
“我是樊勝美,有甚麼事嗎?”
“你的家人現在在我們派出所,說找不到你住的地方就讓我們幫忙打個電話?”
“不管你們鬧了甚麼矛盾,你們都是一家人,到時說開了就行了。”
“你是讓他們自己過去,還是你過來把他們接走?”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若經我苦,未必有我善。
樊勝美現在對家裡人真的是失望透頂了,他感覺好累。
還是去派出所接吧,要是讓他們自己去她住的地方,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跟鄰居說。
“我馬上過來接他們。”
結束通話電話後,樊勝美走到經理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經理王姐正在看報表,抬頭見她臉色不對,皺眉。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我爸媽和嫂子孩子來了滬市,我得去接他們。”
“上個月你請了八天假回去處理事情,這個月績效又掉了。”
“再這樣下去,年終評優、升職,都沒你的份了。”
樊勝美苦笑。
“我現在連命都快沒了,還在乎升職?”
她走出大樓,寒風撲面而來,她裹緊大衣,打車前往派出所。
車內,司機放著一首老歌——《聽海》,歌聲低沉哀婉,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寫誰愛得慷慨,誰愛得糊塗……”
她忽然淚如雨下。
到了派出所,一眼就看見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家人。
父親樊建國坐在長椅上低頭抽菸,母親劉美蘭抱著孫子,嘴裡嘟囔著甚麼。嫂子一臉不耐,低頭刷手機,而三歲的樊雷,正哭著要吃糖。
看到樊勝美進來後,坐在一旁一直悶頭抽菸的父親樊建國,重重地把菸蒂按滅在一次性紙杯裡,眼神渾濁卻兇狠地瞪著她。
“跪下!”
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寂靜的房間裡。
樊勝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爸,這是派出所,不是咱家堂屋。”
“您那一套‘父為子綱’的把戲,收起來吧。”
樊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
“你!”
“反了你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
“連你親哥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問你,那十萬塊錢的缺口,你到底補不補?”
樊勝美直視著父親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沒錢。”
“十萬,我拿不出,我也不會拿。”
“樊勝英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
劉美蘭怒吼。
“你!”
“你這個冷血動物!”
“你哥要是死了,你就是兇手!”
“他不會死。”
“他要是真想死,早就跳樓了。”
“他只是不想還錢,所以躲起來,讓你們來逼我。”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瞬間引爆了劉美蘭。
“你個沒良心的!”
“你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劉美蘭突然撲上來,伸手就要抓樊勝美的頭髮。
樊勝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母親枯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劉美蘭吃痛地叫了一聲。
“那是你哥!”
“他是男丁!”
“老樊家的香火!”
“你作為妹妹,幫襯幫襯怎麼了?”
樊勝美笑了,笑聲裡帶著哭腔。
“幫襯?”
“我幫襯了這麼多年了!”
“從小到大,好吃的先緊著他,好穿的先給他,我穿的是他的舊衣服改的,我吃的是他剩下的殘羹冷炙!”
樊勝美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嫂子,眼神裡滿是嘲諷。
“還有嫂子,你也是,來了滬市連句人話都不跟我說。”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樊勝美天生就是欠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