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看著水池裡那堆積如山的白菜,綠油油的菜葉晃得她眼睛發酸,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這下更是徹底垮了下來,連嘴角的笑意都繃不住了。
李曉玲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裡頓時瞭然。
她似笑非笑地開口問道:“秦淮茹,看你這模樣,好像不太樂意乾洗菜的活啊?”
秦淮茹心裡一驚,連忙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飛快地掩飾道:“沒有的事,李姐,我就是……就是覺得這白菜有點多,擔心自己做不完。”
她眼珠子轉了轉,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對了李姐,我還想問一句,咱們後廚每天剩下的飯菜,能讓我們帶回家嗎?”
這話一出,李曉玲和王麗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嘲諷。
還沒等李曉玲開口,王麗娟就率先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說道:“秦淮茹,我看你是想多了。”
“這年月,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咱們軋鋼廠也不例外。”
“每天買的菜、油、面,都是按著職工的人數定量的,就算有剩菜,也剩不了多少。”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真要是有剩菜,輪也輪不到咱們這些洗菜的幫廚。”
“那些大師傅、切菜的學徒,哪個不盯著?早就被他們瓜分乾淨了。”
“咱們啊,頂多就是兩個月,或者三個月,能趕上一回剩菜。”
“那點分量,還不夠塞牙縫的,帶回家又有甚麼用?還不如沒有呢。”
王麗娟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秦淮茹的心上。
她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可轉念一想,又不甘心就這樣認命。
不行,絕對不行,她不能一輩子都守著這個水池子洗菜。
她必須想辦法,去後廚,去視窗,只有那樣,她才能拿到剩菜,才能讓家裡人吃上一口飽飯。
秦淮茹攥緊了手裡的白菜葉子,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又問了一句:“李姐,那咱們一食堂,大小事都是聽誰安排的啊?”
李曉玲一邊麻利地擇著菜,一邊隨口答道:“咱們一食堂,上上下下十幾號人,當然是聽張班長的安排。”
“他是咱們的頂頭上司,大事小事都是他說了算。”
“怎麼?你問這個做甚麼?”
李曉玲的話剛說完,就狐疑地看向秦淮茹,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連忙解釋道:“沒甚麼沒甚麼。”
“李姐,我就是剛來,想打聽清楚,免得以後不小心得罪了人,丟了這份工作。”
李曉玲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是揮了揮手,催促道:“行了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這年月,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掙到一份口糧,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趕緊洗菜吧,大師傅們還等著用呢!”
秦淮茹連忙應聲,拿起一棵白菜,低頭認真地洗了起來。
只是,她手裡的動作雖然沒停,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動著。
“張班長……”
“看來,想要換個活計,想要去視窗打菜,這張班長,就是關鍵人物。”
她的目光落在水池裡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倔強的臉。
她秦淮茹,絕不能困死在這個洗菜池邊。
尖銳的休息鈴聲劃破軋鋼廠的上空,食堂裡瞬間熱鬧起來,工人們端著飯盒,說說笑笑地朝著視窗湧去。
李曉玲和王麗娟也拎著自己的飯盒,熟門熟路地朝著後廚的小角落走去,秦淮茹連忙端著自己的那份跟上。
李曉玲晃了晃手裡的飯盒,眉眼間帶著幾分自得:“瞧見沒,這就是咱們後廚的福利。”
“工人師傅們吃飯得掏錢買,咱們卻能免費吃,還能多打兩勺。”
秦淮茹低頭看向飯盒,裡面是清炒白菜和土豆絲,看著清淡,卻勝在管飽。
她勾起嘴角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李姐說得是,在後廚幹活,確實是比外頭強多了。”
“下午的活計也輕鬆。”王麗娟扒拉著飯菜,頭也不抬地補充道。
“咱們只要把明天要用的菜洗乾淨,再把食堂的衛生打掃利落,就能提前下班。”
“這也是何副主任特批的福利,擱以前,得跟著廠裡大部隊一起下班。”
秦淮茹眼睛一亮,連忙追問:“李姐,咱們真能早點走?”
“也就比工人師傅們早一個小時。”王麗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晚上食堂一般不做飯,只有廠里加班的時候才會開火,那種情況少之又少,跟咱們這些洗菜的幫廚更是半點關係都沒有。”
兩人三兩口就吃完了飯,秦淮茹的飯盒裡卻還剩小半份菜。
“秦淮茹,快點吃啊!”李曉玲朝著她揮了揮手。
“吃完還能眯瞪一會兒,養養精神。”
秦淮茹連忙放下筷子,臉上露出幾分靦腆的笑:“李姐、王姐,我吃飽了。”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將飯盒蓋好,放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
剩菜他打算帶回去給幾個小的。
安頓好飯盒,秦淮茹轉身就往後廚深處走,很快就找到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喝茶的張班長。
張班長抬眼瞧見她,放下手裡的搪瓷缸,笑著問道:“秦淮茹,第一天上班,還習慣嗎?”
秦淮茹連忙走上前,臉上堆著殷勤的笑,開門見山道:“張師傅,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您看能不能調我去視窗打菜,或者去後廚切菜啊?我在家經常做飯,刀功還算不錯的。”
張班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斂了下去,眉頭緊緊皺起,臉色也沉了幾分:“秦淮茹,這活你就別想了。”
“打菜和切菜的位置,都不是你能接手的。”
“你剛來後廚,還是先把洗菜、打掃衛生的本職工作做好再說。”
秦淮茹心裡一緊,連忙搬出了自己的靠山:“張師傅,何副主任跟我是鄰居,您看在他的面子上,就給我安排個輕鬆點的活計唄?”
“我回頭在他面前,肯定多替您說幾句好話。”
張班長聞言,忍不住嗤笑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秦淮茹,你倒是真不省心。”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現在就兩個選擇,要麼老老實實留在水池邊洗菜打掃衛生,要麼,你就捲鋪蓋走人。”
軟的硬的都試過了,張班長卻油鹽不進。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心裡又氣又急,卻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悻悻地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