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張建軍拎著只活蹦亂跳的老母雞進了中院，紅冠子在陽光下閃著亮。他把雞往水池邊的石板上一放，抄起塊磨刀石“霍霍”地磨起刀來，嘴裡還哼著跑調的小曲，那股子得意勁兒，恨不得讓全院都聽見。
秦淮茹正帶著棒梗在院裡玩跳房子，棒梗手裡攥著塊粉筆頭，在地上畫得歪歪扭扭。她眼尖，老遠就瞅見張建軍手裡的雞，腳步不由自主地往水池邊挪，嘴角先堆起笑來。
“張叔，這是買了只雞啊？”秦淮茹站在離石板兩步遠的地方，聲音甜絲絲的，“看這雞的毛色，可是隻肥的。”
張建軍正摁著雞褪毛，抬頭看了看秦淮茹：“是呢，給翠蓮補補，她懷孕了，不能缺了營養，賈東旭沒給你買雞補補？”
秦淮茹被這一問問的有點懵，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張叔，恭喜你啊，要當爹了。不過你也知道我家東旭工資不高，哪能吃得起雞肉呢，跟您可比不了。”
棒梗早被那隻雞勾了魂，一臉的好奇，掙開秦淮茹的手就往前湊，小鼻子使勁嗅著，轉頭看了一眼秦淮茹：“媽媽，雞！”手指著雞眼睛眨巴個不停。
秦淮茹“嗯”了一聲，眼睛卻沒離開那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李大媽也是好福氣，攤上你這麼疼人的。不像我家東旭，木頭疙瘩一個，別說買雞了，連句熱乎話都不會說。”
她嘆了口氣，低頭看棒梗，“你看這孩子，打小就饞肉，上次吃雞腿還是過年的時候呢。”
棒梗在旁邊嚥了口唾沫，小聲說：“媽媽，我想吃雞腿。”
張建軍手底下的動作頓了頓，心裡直罵娘：“你天天給後院老太太送飯，有幾次都有肉菜，還說沒吃過肉。還想要自己買的雞肉，你怕是想多了。”
“小孩子家懂啥，”秦淮茹拍了下他的屁股，臉上卻帶著點嗔怪的笑意，“張叔叔的雞是給張嬸補身子的，不許胡鬧。”
棒梗這麼小的小孩子都開口問你要了，我就不信你不給！
張建軍心裡直犯嘀咕，他雖說是為人耿直，但不是傻子。他拎著雞往水龍頭底下衝了衝，轉頭看著棒梗含糊著說：“想吃雞腿啊？晚上回來跟你爸爸說，讓他給你買。”說完張建軍就提著雞就回屋了！
秦淮茹被這一幕驚呆了，沒想到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張建軍嘴皮子這麼厲害。
看著張建軍提著雞走了，棒梗目光一直盯著那隻雞，直到看不見了：“媽媽，雞被拿走了，我想吃雞腿，你讓爸爸給我買。”
看著張建軍進了屋，秦淮茹拉著棒梗往自家走，低頭在他耳邊小聲說：“一會兒要是張爺爺家肉做好了，你就去上門要，你得說謝謝，聽見沒？”棒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期待。
我還不信了，院裡人可看著呢，那麼小的孩子上門要點吃的，你不給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院裡的風帶著點飯香飄過來，秦淮茹抬頭看了看天，心裡盤算著，晚上要是真能要來，給東旭和棒梗都添點力氣，也算是沒白算計這一趟。
屋裡的砂鍋裡還咕嘟著雞湯，油花在湯麵上滾出金亮的圈。張建軍剛把一碗盛得冒尖的雞湯端到炕桌上，李翠蓮正扶著腰要坐，門口就傳來“咚咚”的敲門聲，還混著棒梗脆生生的喊：“張爺爺！
張建軍愣了愣，這時候會是誰？他趿著鞋開門，一瞅見門口的人，臉“唰”地沉了——秦淮茹正牽著棒梗的手，臉上笑得像朵花，手裡還攥著個空碗。
“張叔，忙著呢？”秦淮茹沒等他說話，就往裡探了探頭，眼睛直往屋裡瞟，“棒梗聞到了你燉雞的香味，想過來看看，我也拉不住他。我想著過來看看，要是有啥能搭把手的……”
張建軍的火“噌”就上來了。剛才在院裡，他雖沒把話說死，那含糊勁兒明擺著是不想給的意思，哪想到這秦淮茹能直接找上門來？他堵在門口，聲音硬邦邦的：“秦淮茹，有事？”
秦淮茹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冷意，把空碗往前遞了遞，拉過棒梗往他跟前推：“你看這孩子，剛才在院裡聽你說要燉雞，回來就吵著要吃雞腿。我想著，李大媽一個人也吃不了一隻雞，勻個雞腿給孩子解解饞，成不？”
棒梗也跟著嚷嚷：“張爺爺，我要吃雞腿！媽媽說張爺爺最大方了，肯定會給我雞腿吃！”
屋裡的李翠蓮早聽見了動靜，她走到門口，看見秦淮茹手裡的空碗，臉“唰”地白了，剛懷了孕的人本就心氣敏感，這會兒嘴唇都抿得緊緊的，眼裡的火氣直往外冒——這哪是來要雞腿，分明是上門討食來了！
“秦淮茹你這話說的，”李翠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子硬氣，“我這剛懷上，大夫說得多補補，建軍買這隻雞，就是特意給我燉湯的。沒有多餘的給你家棒梗，要吃自己買去，趕緊滾別逼我罵你。”
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僵，沒想到李翠蓮這麼不給面子，訕訕地說：“哎呀，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孩子嘴饞……”
“誰不嘴饞？”張建軍沒忍住，嗓門拔高了，“我媳婦懷著孕，喝口雞湯補補怎麼了？你家賈東旭在廠裡掙著工資，想吃雞不會自己買去？非得上門來要？”
這話戳得秦淮茹臉一陣紅一陣白，拉著棒梗就往外走，嘴裡還嘟囔著：“至於嗎，不就一個雞腿，我詛咒你生兒子沒屁眼……”
棒梗還在鬧：“我要雞腿！我就要雞腿！”
張建軍“砰”地關上院門，胸口還在起伏。李翠蓮走過來，攥著他的胳膊說：“彆氣了，跟她置氣犯不上。”
張建軍喘著粗氣，指了指門外：“哪有這樣的！在院裡說了不給，還找上門來！真當咱們好欺負？”他轉身往灶房走，“這雞咱自己吃，一根雞毛都不給她！”
砂鍋裡的雞湯還在翻滾，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李翠蓮摸了摸肚子，心裡雖堵得慌，卻也踏實——這日子是自己的，該護著的，就得護著。
院門外，秦淮茹拽著哭鬧的棒梗往家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理不清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