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營目前來說對普通人的影響不大，還是一如既往的生活。
早上灶臺上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李翠蓮剛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捂住嘴，一陣反胃直衝喉嚨。她慌忙轉身對著灶臺邊的泔水桶，“嘔”了幾聲，卻沒吐出甚麼，臉憋得通紅。
“咋了這是？”張建軍手裡的窩頭“啪”地掉在桌上，幾步跨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手都有些抖，“是不是早上吃的鹹菜不乾淨？還是粥太燙了？”
李翠蓮擺了擺手，緩過那陣勁兒，才啞著嗓子說：“別慌，這幾天都這樣，動不動就犯惡心，也吐不出啥，就覺得嗓子眼堵得慌。”她拿起桌上的粗布巾擦了擦嘴角，眉頭還蹙著。
張建軍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嚇人：“哎！我知道了！”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又急又喜，“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了？我嫂子那時候懷我大侄子，就跟你一模一樣！也是吃啥都沒胃口，動不動就乾嘔，啥也吐不出來，大夫說那叫害喜！”
“有了？”李翠蓮愣住了，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小腹，剛才那點難受勁兒彷彿一下子散了，心裡“咚咚”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抬頭看著張建軍，眼裡又驚又疑，還有點不敢信，“真……真有了？”
“咋不能！”張建軍笑得嘴都合不攏，搓著兩隻大手在屋裡轉了個圈，“錯不了！肯定是！你等著，我這就請個假，帶你去醫院查查！咱去趟大醫院，讓大夫給好好看看！”
李翠蓮也笑了，眼角的細紋裡都浸著甜，她拽住張建軍的胳膊：“慌啥，粥還沒喝完呢。”話雖這麼說，手裡的碗卻被她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桌沿上飛快地敲著，那點按捺不住的歡喜，像灶膛裡的火星子，噼裡啪啦地往外冒。
張建軍哪還坐得住，一把抓過牆上的外套：“不喝了不喝了！查明白了，咱回來燉雞湯！我這就去請假。這可是大事，耽誤不得！”
李翠蓮被他拉著往外走，腳步都有些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覺得這幾天的噁心反胃，都成了甜滋滋的盼頭。
“慢點走，”她拽了拽張建軍的手，聲音裡帶著笑，“跑那麼快乾啥，又跑不了。”
張建軍這才放慢腳步，卻還是緊緊攥著她的手，手心都出汗了。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的身影和一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緊緊纏在了一起。
醫院的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味兒，李翠蓮坐在長凳上，手心裡全是汗。張建軍在她跟前轉來轉去，嘴裡唸叨著：“沒事沒事，肯定是好訊息，我瞅著就像……”
“李翠蓮。”護士的聲音從診室裡傳出來。
李翠蓮猛地站起來，腿都有點軟。張建軍趕緊扶住她，往診室裡推：“去吧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診室裡的白牆有些發黃，穿白大褂的大夫正低頭寫著甚麼，見她進來，抬了抬眼：“坐下吧，哪裡不舒服？”
李翠蓮捏著衣角，把這幾天乾嘔的情形說了說，末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男人說……說可能是懷孕了。”
大夫笑了笑，遞過來一個玻璃管：“先去驗個尿，回來再說。”
拿著化驗單回來時，李翠蓮的手抖得厲害。大夫看了單子，在病歷本上寫了幾筆，抬頭對她說：“恭喜你，是懷孕了，大概一個多月。”
“真……真的？”李翠蓮噌地站起來，眼淚“唰”就下來了，不是難受，是高興得慌。她摸了摸肚子，又覺得不妥，手懸在半空，傻愣愣地笑。
大夫又說：“你這個年齡屬於大齡產婦了，平時要注意飲食，注意安全。”
李翠蓮連連點頭走出了診室，張建軍趕緊迎上來，臉都快貼到她臉上了：“咋樣？大夫咋說？”
李翠蓮抹了把眼淚，笑著點頭：“大夫說……有了，一個多月了。”
這麼多年了，終於懷孕了，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了。
張建軍愣了愣，突然原地蹦了個高，引得走廊裡的人都看過來。他趕緊捂住嘴，拉著李翠蓮就往外跑，跑到醫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才停下腳步，對著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後憋出一句：“咱……咱有娃了？”
“嗯。”李翠蓮點頭，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燙的。
回家的路上，張建軍一路都咧著嘴，見著誰都想笑。路過雜貨鋪，他非要進去買兩斤紅糖，說給她補補；看見賣蘋果的，又搶著挑了幾個紅的，說酸的對胃口。
進了院門，李翠蓮剛要說話，張建軍突然“噓”了一聲，把她往屋裡推：“先別聲張，等晚上我買只老母雞，燉上一鍋，給你好好補補。”他撓了撓頭，又說，“往後家裡的活你都別幹了，水缸我挑，衣裳我洗，你就負責好好歇著，給我生個大胖小子——不，丫頭也中，都好，都好。”
李翠蓮坐在炕沿上，看著張建軍在屋裡忙前忙後，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掃炕，手腳都沒處放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陽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落在她的肚子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心裡頭像揣了塊蜜，甜得能溢位來——往後這屋裡，不光有她和建軍，還要多一個小娃娃的哭聲了。
灶臺上的小米粥早就涼了，張建軍卻不嫌麻煩，又重新生火，說要給她熬鍋新的，還特意往裡面撒了把紅糖。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像極了李翠蓮此刻心裡頭的滋味，熱乎，又甜得踏實。
李翠蓮感覺這輩子就現在這個時刻最幸福，心裡的執念就是有個自己的孩子，擺脫“下不了蛋的母雞”這個稱號，現在終於實現了。
李翠蓮心裡思緒萬千：“易中海，不知道你知道了我懷孕了作何感想？心裡會不會後悔呢？後悔自己的算計，後悔以前的自己，還是無法生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