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喝水都是用帶嘴的瓷缸,一根鐵絲穿起耳朵,本來自重就重,裝上水更重。
她小小年紀就要提著水,一步三搖往地裡送,以前李招娣特別愛跟人炫耀說她很小就懂事,會做事,從來沒打碎過家裡的東西。
其實不是她手多穩,是她知道,家裡的東西都比她重要,她要是弄壞了,可能會被打死。
但雙喜不一樣,她很金貴。
穆勝男一直記得,小學的時候,村裡有人家裡辦席,有肉吃,穆慶良會專門打一份給雙喜送去學校。
雙喜人小端不穩,吃一半把碗掉地上碎了,穆慶良不光不罵她,還會先拉起她的手,看有沒有受傷,再找老師拿掃把掃乾淨。
她沒有肉吃,只能回家吃幹酸菜洋芋湯泡飯不說,刨洋芋時,把專門刨皮的碎瓷片摔碎了,還捱了頓打。
即便是碎瓷片,也比她貴重。
雙喜沒出生前,二嬸會給她梳漂亮的小辮子,會牽著她的手去趕集,給她買好吃的。
二叔從外面回來,經常會變魔術一樣,變出一把枇杷,一把泡子給她吃。
“我看到你工作好嫁得好,婆家給力丈夫爭氣,過得有錢又有閒。”雙喜語氣一點起伏也沒有。
穆勝男有些失神,所以那才是她的人生!
“但那不是你原本的人生,現在才是,你說是不是。”雙喜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穆勝男。
穆勝男很想裝出不明所以的樣子。
但她的臉先是變白,再是隱隱有些發青,最後重新變得慘白。
走馬燈裡來不及細看,來不及思考的細節,因為雙喜的話,在腦子裡重新有了清晰的印記。
她現在的思維是個正常的成年人,且是一個沒那麼善良的年輕人。
再回頭看,她已經沒法像走馬燈裡的“自己”那樣,理所當然地看待姚秀英和穆慶良的付出。
因為她自己絕對沒有辦法做到他們那樣。
看穆來男就知道了,她甚至能眼睜睜看著穆來男住橋洞,也不願意伸手幫她一把。
說她是被穆來男背叛才會這樣冷漠,可姚秀英和穆慶良以前就沒被大伯和他們家欺負嗎?
穆勝男想說甚麼,但嗓子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走馬燈裡的那個穆來男,為甚麼不用生計掙扎,是因為背後有姚秀英和穆慶良,他們承擔了她父母的責任。
不止承擔了對她一份,而是她們四姐妹,都由他們承擔了。
她覺得走馬燈裡的穆來男背後有靠,靠的從來不是穆慶民和李招娣,而是姚秀英和穆慶良。
穆勝男心口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
原來是這樣,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感覺到臉上涼涼的,穆勝男伸手摸了一把,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現在怎麼哭了,是接受不了這麼大的落差?還是哭你可憐的二叔二嬸?”雙喜問。
雙喜頓了頓,不等穆勝男回答,繼續道,“大概不是哭你二叔二嬸,你巴不得他們早點死掉,這樣就沒人拿著過去那點兒“破事”,對著你挾恩圖報了。”
上輩子,雙喜累倒進醫院,沒能及時給穆慶良打錢,但姚秀英馬上要去市醫院化療了。
穆慶良沒辦法,去找穆勝男借錢,當時穆勝男打發了他兩百塊錢。
但是,是先罵他挾恩圖服,拿著小時候的破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說,嫌他噁心,罵完把兩百塊摔到他臉上的那種。
別說給口水喝,連門都沒讓穆慶良進。
萬幸的是,雙喜掛完水就強撐著給穆慶良打了電話匯了款,沒有耽誤治療。
她那會每個月只有一天假,休假的時候回家,聽老穆說借了穆勝男兩百塊,讓她回市裡記得把錢還了。
當時雙喜就覺得老穆的情緒不對勁,去還錢的時候,聽穆勝男的鄰居說才知道這事。
哪怕是現在再回想起來,雙喜都險些落淚,說這話的時候嘴皮子都差點咬破,才穩住情緒。
穆勝男捂住臉,彎腰把臉埋進膝蓋裡。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甚麼用呢,這個世上,最沒用的詞,就是對不起。
雙喜不接受穆勝男的道歉,穆勝男哪怕過得再慘,再窮困潦倒,得到她應得的報應,雙喜都沒辦法原諒她。
哪怕不開門都好,為甚麼要對一個養大你的殘疾老人說那樣的話。
上輩子穆勝男心虛不肯給雙喜開口,雙喜砸了她家的門進去,把那兩百塊甩到她臉上。
可惜,只來得及甩她一耳光,就被穆勝男的婆家人攔住了。
當時雙喜是恨不得跟穆勝男同歸於盡的。
“對不起,對不起……”穆勝男只會說這三個字了。
雙喜平復了一下心情,“穆勝男,離開羊城吧,你再留在這裡,我不確定我會對你做出甚麼。”
穆勝男猛地抬起頭來,搖頭,“不,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
離開羊城他們還能去哪裡,他們在羊城待了這麼些年了,生活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還不知道有多艱難。
羊城至少有她小姑一家在,真有事還能有人幫助,依靠。
“我為甚麼不能。”雙喜看向穆勝男,“你應該感激,我現在信佛,要為我父母積功德,不然從我知道你想起上輩子的事開始,我就動手了,這個年代,走失個把嬰兒,女性,太常見了。”
提到孩子,穆勝男瞬間脊背發寒。
孩子就是她的命,她拼命生下的孩子,她發誓要好好養的孩子,她在他身上寄託了一切的孩子。
“你已經不無辜了,不是麼?”
穆勝男慌亂地去扣車把手,跌跌撞撞地下了車,此時車停在離路口稍遠一點的路邊,但並沒有開出去太遠。
因為太過慌張,穆勝男下車的時候踩空,猛地摔在地上。
“你對她做了甚麼!”阿強因為擔心穆勝男,把孩子交給他娘,在路口守著,他看到了不遠處的車,但沒有多想。
直到看到穆勝男慌張地開啟車門,又摔下來。
他衝上前扶起了穆勝男,兇狠地看向車裡的雙喜,穆勝男嚇得說不出話來,伸手去捂他的嘴,“別說,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