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勝男病了,回到家裡就開始臥床不起,不是望著天花板流眼淚,就是望著襁褓裡的孩子流眼淚。
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她也不說話。
阿強本來就是個急性子的人,她這個樣子讓他非常暴躁。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啊!有問題你講出來才能解決,你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想幹甚麼,這個家裡沒人欠你的!”阿強忍不住跳腳。
但穆勝男只是流眼淚,你喊得越兇,她的眼淚流得越快。
阿強痛苦地摳頭。
穆勝男現在簡直就像變了個人,明明剛認識的時候,她那麼堅韌,做事認真肯吃苦,有問題他們能溝通,會想辦法一起解決。
早知道生孩子會讓她變化這麼大,他打死也不會聽她的鬼話,讓她懷上第二個。
“你到底想我怎麼樣,你能不能說?”
哪怕是罵他,跟他吵一架都好過現在的情況。
“你鬧她幹甚麼,忙你自己的去,家裡的事你別管!”阿強娘把阿強拽走,嫌他在家裡礙事。
阿強都被推到門邊上了,穆勝男流著眼淚,突然開口,“我們換個城市吧。”
阿強,“?”
此刻阿強心裡的真實想法是,要不你還是閉嘴繼續哭吧。
聽聽這說的甚麼話,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換個城市?
換個城市哪有那麼簡單,他們置辦的這些家當很難帶走不說,還剛換了大房子,押金租金給了一大筆錢。
還好沒買冰櫃,哪怕是前腳買,後腳再想退,就不是買價了,而是回收價。
出二手能少虧一點,但價錢也要大打折扣。
不對,阿強搖了搖頭,想甚麼回收出手呢,他們在羊城好好的,幹甚麼又要去適應別的地方。
“是你那個堂妹逼你走是不是?她憑甚麼啊,羊城又不是她家的。”阿強十分憤憤不平。
都那麼有錢了,怎麼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畢竟結了婚,阿強多少也知道一點穆家的事,他那岳父確實不太是東西,但長輩之間的恩怨,跟穆勝男有甚麼關係。
她已經過得夠苦了,好不容易爭出來,為甚麼要針對她。
“我去找她,沒有這樣的道理是不是。”阿強見穆勝男一直不開口,差點被氣死,想衝穆勝男發火吧,他老孃在旁邊盯著。
穆勝男搖頭,“你別去找她,沒有用的,你也見不到她。”
她還是直挺挺地看著天花板,仔細看的話,能看到眼淚從眼角流出來,直接沒到頭髮裡,滾到枕頭上。
別說雙喜不能原諒她,就是穆勝男自己,都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那個“她”到底是甚麼樣的怪物,怎麼能對二叔二嬸那樣冷漠,那樣惡毒,是他們把“她”養大的啊!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穆勝男不理解。
“她”的良知被狗吃了嗎?
阿強娘上前拉住穆勝男的手,“閨女,不管走不走,你都要打起精神來,不能這樣一直哭,傷身體,孩子也受影響。”
大概是孩子能感知母親的情緒,本來很好帶的孩子,最近幾天變得格外敏感,動不動就哭。
阿強盯著穆勝男,看到提到孩子,她終於不再盯著那該死的天花板了,跟著鬆了口氣。
他趕緊把孩子抱到穆勝男身邊,“咱們不搬,憑甚麼搬,她以為她是誰!”
穆勝男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雙喜說會對孩子下手,她不敢冒險,一點險都不敢冒。
阿強說服不了穆勝男,只能去搬救兵。
穆慶英聽到阿強說穆勝男要搬走,也是一頭霧水。
“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要換個城市生活?”穆慶英提著水果去看穆勝男。
穆勝男看著她小姑,想質問她為甚麼要把她說過的話告訴雙喜,可看著一無所知的穆慶英,她根本無從問起。
對穆慶英來講,就是隨口轉述一句話而已,她根本不懂這句話裡的意味。
穆勝男突然有些懂雙喜以前的心情了。
想到自己以前還一直怨二叔二嬸為甚麼那麼心狠,穆勝男就覺得自己很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都是她應得的,都是她們家應得的。
雙喜說得沒錯,這才是她們這些人原本的路,是她們應得的報應。
……
穆勝男得了失心瘋。
好在情況不嚴重,去醫院吃藥沒用後,阿強娘給她信了迷信喊了魂,一通折騰下來,穆勝男情況恢復了,但也堅定了要離開羊城的想法。
至於去哪裡,穆勝男還在考慮。
阿強的老家在西北邊,省會城市的發達程度遠遠比不上江省,也就是穆勝男的老家。
但穆勝男第一個否決掉的就是江省。
上輩子……對,雙喜用了這個詞,雖然她只是走馬燈一樣看了一遍,估且也稱之為上輩子吧。
上輩子她在省城生活太多年了,穆勝男甚至模糊地記得哪個區未來會成為城市的新中心,如果要買房,可以提前買過去。
但她在那裡曾經有個家,一個符合世俗意義的,幸福且小康的家。
腦子裡關於這一部分的印象是模糊的,可誰也不知道,這一段會不會像雙喜提起她刻意忽視的那一面一樣,印象陡然變得深刻。
回不去了。
哪怕知道那個是自己嫁過的人,她現在的身份出現在對方身邊,對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穆勝男也害怕,想起得越多,她會越難以接受現狀。
想到這裡,穆勝男自嘲地笑笑,她甚至都接受了那個惡毒的人真的是自己呢。
“我打算去滬市。”凡事有好就有壞,往好的地方想,穆勝男現在比起之前的彷徨,變得堅定了很多。
還多了很多對世界的認知,對即將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也少了許多膽怯。
穆慶英嘆氣,“這事你做決定沒用,你得跟阿強商量,你們是兩口子,你們之間還有個孩子。”
阿強是很不願意離開的。
他學歷不高見識不多,能在羊城立足都是吃了很多苦才留下,現在告訴他要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還沒有足夠說服他的理由,他接受不了。
穆勝男沉默,“我一個人先去,能把攤子支起來,再叫他們一起過去。”
實在不行,她可以跟阿強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