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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2026-05-18 作者:京墨

最後冰櫃沒有買成,阿強每天上午先自己騎三輪車,騎二十多公里去周志國店裡把貨拉回來,下午解凍出攤,準備攢一陣子再買冰櫃。

這樣做當然很不方便,少了貨沒法補,賣不完只能扔,也會更辛苦。

但沒有錢還不能吃苦就完了。

“你幹嘛不讓我拿給英男攢的錢?”夜裡,穆勝男起來給孩子喂完奶,在黑暗裡突然問阿強。

她知道阿強沒睡,他的覺很輕,有動靜就會醒,這是最開始來羊城時沒錢租房子,睡橋洞留下的後遺症。

阿強沒有馬上回答,屋裡靜了好一會才開口,“不能拿,拿了就破開了,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了去,遲早被掏光,沒事,我能頂得住。”

他不是沒想過,甚至這個念頭很強烈,但最後還是遏止住了心裡的念頭。

以前賣燒餅又累又不賺錢都熬了過來,現在至少賺得多了,就是辛苦點,這對吃慣苦的他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要是攢錢速度慢了,大不了他再熬一熬,每天早起再把煎餅攤支起來。

穆勝男抬頭望向黑洞洞的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就憑這一句,足夠了。

阿強拍了拍穆勝男,“睡吧。”

長久的沉默過後,穆勝男還想再說甚麼,但身邊已經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

以後日子長著,睡吧。

穆勝男計劃等孩子滿百天後就出攤,光阿強一個人養六七張嘴實在是太難了,她自己不能賺錢她就沒有安全感。

而且她要買房,她一定會買房。

給自己定好復工期限後,穆勝男帶孩子都沒有那麼焦慮了。

她的狀態漸好,阿強整個人也跟著輕鬆了一些。

這天上午阿強又要去拉貨,看到穆勝男在逗孩子玩,拍了拍車斗,“走,我拉你們去姑姑那裡坐坐,下午你們再坐公交車回來。”

到了店裡,穆慶英幫著帶孩子,穆勝男把圍裙拴腰上就忙活了起來。

她手腳麻利,客人再多也不忙,客人一少,就開始收拾,擦這擦那,沒一會就把水槽那邊區域擦得蹭亮。

“你結婚挺好的,就是不應該這麼快要孩子。”穆慶英看了,忍不住感嘆一句。

穆勝男太不容易了,好不容易碰到個知冷知熱的人,兩人抱團取暖,日子好不容易有盼頭了,結果又被孩子絆住了手腳。

穆慶英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一定會勸穆勝男。

第一個孩子都知道流掉,怎麼那麼心急又懷了一個。

幫著伺候月子的時候穆慶英都不敢提這些,那段時間穆勝男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眼淚說掉就掉。

別人生孩子坐月子都會胖,就穆勝男,瘦得比懷孩子時還瘦。

“我太害怕了。”穆勝男不後悔生孩子。

但她後悔流第一個的時候,因為膽小,因為想省錢,因為各種原因沒敢去醫院,而是去的私人診所藥流。

如果去的大醫院,她可能就不會因為身體的變化而害怕了。

不能生,生不出兒子,都是穆勝男害怕的事,她知道這樣不對,她也痛恨她媽因此遭受的一切,但她好像也被困住了。

她甚至跟別人聊天的時候都是義正言辭地批判這些,但私底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怕。

穆慶英嘆了口氣,“你出攤的時候孩子怎麼辦?”

穆勝男自己吃了留守的苦,她是堅決不會把孩子送回農村的,這一點她生之前就跟阿強吵明白了這件事。

但孩子留下,穆勝男怎麼出攤。

“到時候我弄個框,放在攤子邊上,就讓他睡在框裡,”穆勝男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肉臉。

不會再有比她冬天去別人家幹掉的塘裡挖蚌殼,運氣不好挖不到多少,還要被主人家追著罵,放狗咬更苦更難熬的時候了。

留在農村的孩子,有被爺奶照顧得好的,但也有像穆世澤那樣被養傻,像英男那樣,因為長輩疏忽,留下終身遺憾的。

穆勝男覺得自己可以,她既然生下了他,就會好好養他。

穆慶英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勝男以前還學過剪頭,實在不行,借她點錢,租個小門面給人剪頭髮怎麼樣。”穆慶英跟周志國商量。

只要不跟周文沾上邊,現在穆慶英也學會了有商有量。

開發廊賺得沒有擺攤多,但有個屋子,不用風吹雨淋,也不用擔心夜市人多眼雜,孩子被人偷偷抱走。

羊城丟孩子的還挺多的,尤其是男孩,出生不久的男孩。

周志國皺眉搖頭,“阿強那孩子做事肯下苦力,但自尊心強,羊城這個環境,勝男一個人看店不行的,他接受不了。”

在老家給人剪頭穆勝男肯定被人嘴上佔過便宜,說不定還有人手都不老實,羊城這邊就更別提了。

髮廊原本就是個提供理髮美髮服務的場所,因為羊城,都帶上了別的顏色。

到時候兩口子肯定要鬧。

本來就是新婚夫妻,都太年輕了,現在就經常因為小事吵,到時候只怕家都要吵散。

周志國覺得他們不能再多幫了,他們已經幫得夠多了。

如果一定要借錢,不如幫他們湊起買冰櫃的錢。

穆勝男家裡,阿強也在琢磨這事,他是最希望穆勝男趕緊一起出攤的,多個人賺錢肯定要輕鬆一點。

“實在不行,叫我娘來幫忙。”阿強咬牙道。

他其實是不想他娘過來的,他怕,怕穆勝男欺負她。

存到一筆能穩定生活的錢後,穆勝男和阿強打算結婚,但結婚前,穆勝男提出去阿強家裡住幾天。

她想看看阿強家裡的具體情況,看過之後後悔還來得及。

她去阿強家裡住了三天,只記得婆婆是個特別沉默寡言的中年婦女,從早到晚一直在做活,跟以前的姚秀英很像。

他家裡人都是老實沉默的性格,沒人挑剔她,為難她,不讓她幹活,想方設法把給她做好吃的。

阿強家裡窮,但公婆不為難人,弟弟妹妹不貪得無厭,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穆勝男就不讓自己後悔了。

“可是媽她甚麼也不會。”穆勝男有些遲疑。

阿強的老家比她的老家更窮,婆家至今都是燒大灶做飯,她婆婆不會用煤氣灶,不會用任何電器。

他們回去的時候帶了臺洗衣機,阿強媽就學不會,後面阿強姑姑跑來要搬走,穆勝男跟婆家姑姑幹了一架,當場把洗衣機在村裡賣掉了。

她加了路費賣的,居然真的賣了出去。

要不是阿強家裡實在交通不方便,穆勝男當時都想過去當二道販子。

“就是在家裡帶孩子燒飯,大不了我再買個煤爐回來,熬幾年就行。”

穆勝男死活不送孩子回老家他有甚麼辦法,再者,他跟著穆勝男親力親為地帶,也帶出了感情,確實有點捨不得送孩子走。

雙喜有空從小苗那裡瞭解穆勝男情況的時候,阿強娘已經忐忑地坐上了火車。

穆慶英回來後就跟雙喜打了電話,不過雙喜沒接到,是小苗接了,穆慶英想著家裡這些事,人小苗都知道,就直接說了。

“她說了‘我這一輩子,好像不應該是這樣’的話?”雙喜給穆慶英回電話。

穆慶英還真沒記那天說了甚麼,但印象是有的,“是這樣說的。”

她跟周志國分析,穆勝男可能是後悔結婚,才說這樣的話,新婚夫妻沒生孩子和生孩子是兩個不同的狀態,身份的轉變需要適應的過程,更需要磨合。

穆慶英覺得穆勝男就是適應不了,“我跟你姑父尋思,這事主要得怪來男。”

如果穆來男不來那麼一出,穆勝男可能也不會跟阿強進展那麼快。

先是被親妹妹背刺,又受了重傷,還得帶傷出攤,阿強出現的時機太好了,那個詞叫甚麼來著,乘虛而入。

不過兩人也是處了挺長時間才結婚了,阿強的為人還是不錯的。

雖然他嘴上說得不好聽,也會跟穆勝男吵架,但該做的事都在做,穆慶英是搭把手照顧了月子,但照顧穆勝男的主力還是阿強。

穆慶英還在那裡誇阿強,雙喜已經隱約猜到一點穆勝男為甚麼會說這種話了。

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事?

雙喜一直覺得,她擁有上一世的記憶,既是獎勵,也是懲罰。

因為記得,她能把走錯的路換個方向重走一遍,早早帶父母離開狼窟,彌補遺憾。

也因為記得,面對對上一世一無所知的穆勝男這些人,她沒有辦法直接打擊報復。

她最大的報復,就是讓她們回到她們“原本”的人生軌跡,冷漠地看著一切發生。

上一世父母走後,雙喜獨行了很多年,人生的閱歷讓她看淡了一些事,要是在她最純恨的時候重生回來,她可能會直接拿刀捅了那些人。

雙喜一直是孤獨的,孤獨地記著那些傷害,冷漠和背叛。

現在穆勝男說,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明明,她的人生就該是這樣,只不過上輩子是姚秀英和穆慶良奉獻了自己,為她們兜底而已。

沒有任勞任怨挑起責任的姚秀英和穆慶良,這才是她們原本的人生!

雙喜找穆慶英要了穆勝男的地址。

穆勝男新換的出租房裡,阿強娘已經到了,樸實的中年婦女從進家門起,就一點沒閒著,照顧孩子的同時,把衛生都做了。

“姑姑沒說甚麼吧?”阿強問他娘。

阿強娘說話細聲細氣,“你姑姑不同意,說我走了沒人照顧你爺奶,但你爹硬氣了一回,讓我過來照顧孫子。”

穆勝男覺得阿強娘像姚秀英,但阿強爹卻不像穆慶良。

阿強爹老實無能,還偏向他自己的家人,他在阿強娘被欺負的時候從不吭聲,他以為自己兩強,其實就是幫兇。

他還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輩子只乾地裡那一點事,連洗腳水都要阿強娘端到腳邊。

他還重男輕女。

得虧穆勝男生的是個兒子,這要是生的女兒,她公公肯定不能讓她婆婆來。

“來了您就安心住下。”穆勝男沒有說太多。

她自己是看不上公公的,但她也不好說讓婆婆就此留下不再回去的話,誰知道她婆婆心裡怎麼想的,她還是不要枉做壞人了。

阿強娘連連點頭,她還是話少,只悶頭做事。

但穆勝男發現,家裡的電器,婆婆不說一教就會,但她很願意學,會自己努力記,簡單的操作,教兩三遍就會了。

“之前的洗衣機?”穆勝男問。

阿強娘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臉色,看她只是震驚,沒有特別生氣,心裡才沒那麼忐忑。

她小聲地道,“學會了也沒有用,留不住,孩他姑肯定會搬走……”

“甚麼?娘,你聲音大點。”穆勝男沒聽清。

她婆婆有一個不好,就是說話太細聲細氣了,生怕大點聲會嚇死螞蟻的樣子。

阿強娘正準備提提聲音,門口有人敲門。

阿強抱著孩子過去開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小苗,“你是?”

小苗一身方便活動的衣服,但哪怕是休閒的裝扮,也絕不是生活在附近的人會有的打扮,她跟這裡格格不入。

“我找她。”小苗指向穆勝男。

正好穆勝男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小苗微微一笑,“穆總在車裡等你。”

這一幕彷彿讓穆勝男回到雙喜在學校等她的樣子,雙喜給了她一個機會,卻因為她優柔寡斷和自尊心弄得一團糟。

穆勝男沉默地跟著小苗出了門。

阿強娘擔心地看向阿強,阿強也是一頭霧水,不過他聽清了小苗的稱呼,“應該是勝男的孃家人。”

本來阿強以為穆勝男跟他一樣是小苦瓜,結了婚後才知道,穆勝男不止姑姑一家條件可以,她家裡二叔一家特別有錢。

是特別,不是一般的有錢。

不過她們家,她大伯家都把人得罪死了。

阿強倒是沒有甚麼攀龍附鳳的想法,以前沒想過,現在也沒有,就是不明白他們怎麼會來找穆勝男。

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了嗎?

聽到是孃家人阿強娘就放心了,“那我去燉雞,勝男瘦得不像樣,肯定是月子沒坐好,得抓緊時間補補。”

阿強娘說這話時帶著心疼,她自己就沒坐過一個月子,知道女人坐不好月子的苦。

想到這裡,阿強娘捶了阿強一下,“你要是學你爹,我就一頭撞死在你家門口!”

阿強冤枉得很,“我三天兩頭給她燉雞燒魚,她就是不漲肉我有甚麼辦法,我自己就敢嚐點邊角料,生怕她吃不好!”

阿強娘這才點頭,趕緊進廚房忙活。

外頭,穆勝男看著路邊停著的黑色轎色,心跳得莫名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等等!”

穆勝男喊停小苗拉車門的動作,她捂著胸口,感覺自己有些不太好。

眼前的車門對穆勝男來說,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會引發一連串不可控的麻煩事。

她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沒事去雙喜公司樓下瞎遊蕩了,明明她可以控制住自己的,為甚麼要放縱自己一時的情緒。

小苗停住了手,回頭看向她,似乎在等她做好心理準備。

現在逃避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穆勝男心裡有答案,雙喜既然親自過來,肯定不會任由她就這麼離開。

看到穆勝男表情鬆動,下一秒小苗已經拉開了車門。

車裡,雙喜目光平靜地看向穆勝男。

穆勝男看著雙喜,走馬燈裡她看到過雙喜很多樣子,童年時跟她們一起,無憂無慮快樂肆意的樣子,青少年時開始努力學習的樣子。

還有她落魄時對她們滿目仇恨的樣子……

穆勝男下意識低頭,不敢跟雙喜對視。

“你是穆無雙,還是穆勝男?”雙喜打量著眼前的穆勝男。

沒錯,上輩子穆勝男後來給自己改了名,改叫無雙。

穆勝男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些疑惑,又有一種被看破的驚惶。

雙喜揚眉,看來眼前的人還是穆勝男,原來這輩子的穆勝男也早就想把名字改成穆無雙了麼?

“有時候改名也改不了命。”雙喜露出幾分譏誚的笑意,“你覺得你這一輩子,應該是甚麼樣子。”

穆勝男感到了背叛,這話她只對穆慶英說過,她怎麼能,怎麼能轉身就告訴雙喜!

而且這樣雙喜坐在車裡,她站在車外的情形讓她心裡非常難受,莫名有些低人一等的感覺。

“穆小姐,請上車吧,這裡不好停車。”小苗輕聲音催促。

穆勝男看看雙喜,又看了看小苗,咬牙上了車,“我不是做夢是不是?你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是不是,你看到了甚麼?”

改名的事,穆勝男很肯定,她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雙喜不可能會知道。

更不可能精準地叫出她想改的那個名字。

對,無雙,她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雙喜就好,最好二叔二嬸不要有孩子,說不定就能收養她。

在鄉下,沒有子女的夫妻,過繼兄弟的兒女是很正常的事。

穆勝男從小到大,幾乎無時無刻在嫉妒雙喜,同樣的年齡,她被要求著做這做那的時候,雙喜拿著包酸梅粉,只需要在院子裡玩就好了。

雙搶的時候姚秀英和穆慶良會把她放在三叔奶家裡照顧,而她卻要帶妹妹,要搬著小凳子坐在曬場上趕鳥趕雞,還要燒水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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