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外公把這次大壽看得很重,他心裡很清楚,如果女兒不出頭給他辦,兒子就算有心給他辦,兒媳婦也會攔著不讓。
再說了,他有女兒,還有五個,就該是她們來辦,他才能抬得起頭來。
姚外公的意思的,姚秀英給的錢他不要了,他自己貼錢都行,這壽一定得女兒給他辦,最好是姚秀英這個老大來牽頭。
人活一輩子,不就是活這張臉嗎?
“秀英哪,爹沒幾年好活了,你不能不管爹啊!”姚外公顫顫巍巍地抹著眼角。
看著老爹這個樣子,姚秀英心裡難受得不行。
穆慶良是人到中年才正視父母不愛自己的現實,姚秀英是從小就知道。
知道家裡重男輕女,父母並不愛她,不愛五個女兒,對她們的一丁點好,都是有條件的。
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放下了從小套在脖子上名為“長姐”的枷鎖,不再一味地為兩個兄弟貢獻,不會沒有出到力就深感愧疚。
對父母她其實是沒有多少怨,能夠理解他們的。
雖然從來如此的事,並不是對的,但從來如此的事,平庸的她,還有她平庸的父母都沒辦法改變,她接受現實。
以前以為的孝順是一味順從父母。
這確實會有點愚孝,因為父母要求的孝,是要她為兩個兄弟無底線的奉獻和包容。
但因為是外嫁,家裡還窮,能付出的不多,她都勸自己不要計較。
後來雙喜干預,姚秀英自己消化情緒戒斷,開始把孝順和為兄弟付出這兩件事分開。
這趟回來,她知道會發生不開心的事,她做好了準備。
現在姚秀英是為父母難過,覺得他們可憐,這就是他們一輩子捧著兩個兒子的結果,竟然是一個都不敢靠。
“爹,你這是幹甚麼,大姐在羊城那麼忙,我來給你辦!”姚小姨看得心裡更難受,她上前把錢和存摺塞回他的手裡。
姚外公手哆嗦著,可憐巴巴地看著姚秀英。
“我不會回來,但你想要多大的場面,我都給你辦,七英來統管這事。”給姚長青管,不用想,他肯定會貪錢。
他來問不就是既想貪一遍姐姐妹妹的,再收一遍份子麼。
姚秀英目光直視姚外公,“份子錢姚長青和姚長明都別想沾手,這錢七英拿著,等你們百年後,給你們辦道場用。”
老家的喪事是很隆重的,很多老人苦一輩子,為了身後事體面,能長年吃糠咽菜,就為了攢錢辦喪。
門外站著看戲的姚長青和徐桂香坐不住了。
徐桂香跳出來罵,說姚秀英的手伸得太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了,憑甚麼還來管孃家的事。
他們這樣,老的在屋裡哭,兩口子堵在門口,斷了姚秀英她們的退路,跟逼宮也沒區別了,姚秀英今天要是不答應,他們估計不會放人。
“那你們自己出錢辦,我沒意見。”姚秀英把存摺收了起來。
姚長青兩口子眼珠子都盯上面了,她們一走就會轉身找姚外公他們要,不要是自己拿錢來辦麼,那她收著就是。
徐桂香一噎,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姚秀英。
其實挺多話可以頂回去的,罵女兒他們是很有一套的,但姚秀英現在不在意那些了,罵來罵去也沒有用。
屋裡的氣氛就僵在這裡,倒是外頭熱熱鬧鬧的,說笑的說笑,喝酒的喝酒。
靜了好一會,姚外婆突然抹起了眼淚,拍著胸口問他們姐弟為甚麼要鬧成這個樣子,是不是要他們老人死了才好,問姚秀英和姚小姨是不是怪他們云云。
看到親孃這樣,姚秀英心裡不好過,很痛,但她覺得像雙喜那樣,不慣著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爹,你自己選吧。”姚秀英看向姚外公。
姚外公此時心裡既怕得罪兒媳婦,又怕姚秀英真撒手不管,最後還是門口的姚長明出聲,“大姐,孃的大壽你來辦吧,我跟丁莉不佔一分錢便宜。”
習俗沒有怕女人做滿壽不吉利過不去的,所以姚外婆是七十歲辦整壽。
姚長明倒不是替姚秀英解圍,他就是覺得場面辦得大,是很長面子的事,他們只需要負責待客,就能得個孝順的美名,何樂而不為。
正好,還省了老孃身後事的錢,沒撈著錢但也不用掏錢啊。
姚長明一拆臺,姚長青也不好再堅持,主要是今天是姚正的婚禮,還有親家的人在呢,他不敢鬧得太大。
“行,大姐,你心狠,我比不過你!”姚長青最後還要給姚秀英定個罪。
話都攤開了說,兄弟姐妹之間最後的那層遮羞布就徹底扯了下來,別說等到老人百年後就老死不相往來,今天以後估計都不會再有往來了。
姚秀英也羨慕那些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她也願意當大家長付出,就像她對幾個妹妹一樣。
但像姚長青他們這樣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怨她做得不夠多的,不行。
萬幸她還有幾個妹妹。
但如果有機會重來,她寧願少幾個人吃和她一樣的苦。
姚小姨剛好在旁邊握住姚秀英的手,姚秀英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回握回去,姐妹倆都很心疼對方。
姚四姨一直縮著沒冒頭,吳小紅在門外捅咕她一下,她才衝屋裡喊,“大姐,上我家歇著去吧,你……不還有事嗎?”
壽宴的事已經談妥,身後事也沒有異議,姚秀英和姚小姨大步離開。
門口堵著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姚家人可真是,在女兒面前高高在上慣了,出了個有錢的姑奶奶都不知道捧著,現在把財神都氣走了,活該他們一輩子窮命。
姚外公和姚外婆悵然地看著姚秀英離開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
“娘,咱們也回吧。”丁莉喊姚外婆。
姚外婆頓時有些惶然,她想和姚外公一起住的事,剛剛誰都忘了,沒人提起來。
徐桂香吃了癟,氣忍不住就衝著姚外婆去了,“走啊,我家可沒你的飯吃。”
聲音沒壓著,走到院坪外的姚秀英也聽到了這話。
心疼父母嗎?肯定心疼。
但她們做女兒的能做甚麼呢?攪和進去又改變得了甚麼呢?
除了落到一個裡外不是人的結果,再沒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