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華蓋殿內。
工部尚書趙榮剛剛唸完那份長達上千字的《京沈開鐵路籌建預算與工期疏》,整個大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緊接著,如同滾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荒唐!簡直是荒唐!”
首輔曹鼐率先出列,左手使勁捏著手中的象牙笏板,右手指著趙榮,近乎鬚髮皆張的怒斥道:“三千萬兩白銀!還要耗時四年!趙尚書,你是要把大明的國庫掏空嗎?如今遼東移民、整頓軍務,哪一樣不需要銀子?你倒好,張口就是三千萬兩,還要去借聖洲的錢,你這是要敗家啊!”
曹鼐話音剛落,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六科給事中等言官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陛下!鐵路之事,聞所未聞,勞民傷財,斷不可行啊!”
“聖明雖是我朝兄弟之國、太宗血脈所建,但畢竟遠隔重洋。如此鉅額借貸,日後拿甚麼還?難道要把大明的賦稅抵押出去嗎?”
“趙榮妖言惑眾,請陛下明鑑,斬殺奸佞,以正視聽!”
面對滿朝文武的洶洶反對,朱祁鎮端坐在龍椅之上,面色沉靜如水。
他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了李賢和趙榮身上,見二人雖然面色凝重,但眼神堅定,心中稍安。
徐有貞則垂首立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中立模樣。
“吵夠了嗎?”
朱祁鎮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朱祁鎮緩緩站起身,走下丹陛,來到曹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三朝元老,不緊不慢地說道:“曹愛卿,你剛才說朕要敗家,說朕要掏空國庫。那朕問你,若是朕不動用國庫一兩銀子,就能修成這條京沈鐵路,諸卿意下如何?”
曹鼐一愣,抬頭道:“陛下,三千萬兩不是小數目,不動用國庫,難道……難道陛下有一棵搖錢樹不成?”
“不錯,朕就是有一棵搖錢樹!”
朱祁鎮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說道:“朕的三爺爺,還有朕的堂叔,已經答應了。他們願意借錢給大明修路!聖明皇家銀行總行的侍郎,此刻就在聖明館等候朕的旨意!”
由於聖明、炎明與大明互為兄弟之國,所以兩國的使臣享有最高規格的接待待遇,不住普通的會同館,而是有自己專屬的使館,位置優越,設施豪華。
“甚麼?!”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再次譁然。
借聖洲大明的錢,修神洲大明的鐵路?
這簡直是痴心妄想!
聖明可不會當冤大頭!
有人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偷偷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認這不是在做夢。
“曹吉祥!”
朱祁鎮大喝一聲。
“奴婢在!”
曹吉祥捧著早已準備好的幾份文書,快步走到朱祁鎮面前。
“把這貸款契約,拿給內閣諸公和幾位尚書看看。”
曹鼐顫抖著手接過那份名為《京沈開鐵路建設貸款契》的文書,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契約的核心內容概括起來其實就一句話,即“大明從聖明皇家銀行貸款三千萬圓,分十年期還清。年息九十萬圓,每年需償還三百萬圓本金、九十萬圓利息。”
而最讓曹鼐感到震驚的,是還款方式!
還款方式可以是金鈔、官銀、移民。
其中關於“移民”這一項,貸款契中特地註明,一個神洲移民折抵十兩官銀。
“移民……抵債?”
曹鼐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顫。
其他大臣傳閱完契約後,反應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咬牙切齒,更有人滿臉茫然。
“陛下!此計大妙啊!”
戶部尚書馬昂此時卻眼睛發亮,他迅速在心中盤算了一番,猛地出列高聲道。
“若一個移民折抵十兩,那三百萬移民就能折抵三千萬銀圓了!我們每年只需送三十九萬移民去聖洲,十年正好可以把本金與利息都結清!”
此言一出,禮部尚書胡濙頓時急了。
他漲紅了臉,指著馬昂呵斥道:“馬尚書!你……你這是要把我大明百姓當貨物賣嗎?這與販賣人口有何區別?!簡直有辱斯文,有違聖人教誨!絕不可行!臣不答應!”
馬昂冷笑一聲,毫不示弱地反駁道:“如今山東、北直隸流民遍地,朝廷賑災壓力巨大。每年都有大量百姓自願簽署文書,移民去聖洲討生活。朝廷這樣做,既解決了流民問題,又修成了鐵路,一舉兩得!胡老尚書,你張口閉口販賣人口,這是誇大其詞,偷換概念,居心叵測,阻撓陛下的中興大業!”
這一頂“阻撓中興大業”的大帽子扣下來,禮部尚書胡濙頓時嚇了一跳。
他是永樂朝就存在的老臣,但也受不住這樣一頂帽子,當即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恭聲道:“陛下!老臣一時失言,絕無此心啊!老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朱祁鎮面無表情地看了胡濙一眼,只是淡淡地說道:“平身吧,朕知道你忠心。”
隨後,他轉頭看向首輔曹鼐,朗聲說道:“曹愛卿,你是內閣首輔,朕想聽聽你的意思。讓商人運送自願去聖洲的移民,以此抵扣借款,你覺得如何?”
曹鼐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他雖然保守,但並非不知變通。
這份契約雖然看似苛刻,但仔細一想,朝廷並沒有直接掏銀子,而是用原本就要處理的流民問題來抵債。
而且契約上特地註明,必須把移民活著送到聖洲才算數,這意味著朝廷要負責移民在海路上的保障,餓了管吃,病了管治。
但這筆賬可以轉嫁啊!
曹鼐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此計可行!讓商人運送自願去聖洲的移民,雖然商人拿不到聖明的銀石引換銀子,但朝廷可以允許他們用移民人數抵扣市舶司商稅。如此一來,商人有利可圖,朝廷解決了流民和修路資金,既藏富於民,又與國有利,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見首輔都鬆口了,一直沉默的徐有貞立刻緊隨其後,出列讚道:“陛下聖明!首輔高見!用移民折抵借款,既不動用國庫,又能震懾宵小,還能開發遼東,此乃無比英明之舉!臣附議!”
李賢、趙榮自然也是連連稱是。
隨著內閣態度的轉變,原本跪地反對的言官們面面相覷,見風向已變,也紛紛改了口風,轉而歌頌陛下深謀遠慮,聖德齊天。
朱祁鎮看著滿朝文武此刻整齊劃一的歌功頌德,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好!”
朱祁鎮大袖一揮,高聲道:“既然諸卿都沒有異議,那這京沈鐵路,便即刻動工!戶部負責與聖明銀行對接,工部負責籌備工程,至於禮部——”
他看了一眼躬著腰的禮部尚書胡濙,沉聲道:“負責稽核移民文書,務必確保是‘自願’移民,不得強徵!”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華蓋殿內,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此起彼伏。
那份原本掀起驚濤巨浪的《京沈開鐵路籌建預算與工期疏》,就這樣在“借貸修路、移民抵債”的奇策下,平息了所有的反對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