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高谷的私宅外。
原本寂靜的深巷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只有偶爾吹過的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宅院內的燈火依舊通明,卻照不亮高谷此刻灰暗的臉色。
他站在院中,看著陸續到來的心腹和死士,心中湧起一股悲壯。
“諸位,今夜是我們為大明的最後一戰。無論成敗,高谷在此謝過各位的忠心!”
他環視眾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願為老爺效死!”眾人齊聲喝道。
高谷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後堂,道:“帶太子。”
兩名死士押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太子朱見深。
此時的朱見深,雖然只有十歲,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英氣。
他看著周圍這群凶神惡煞的人,眼中並無恐懼,反而有著超越年齡的冷靜。
“高閣老,你要帶我去哪裡?”朱見深抬起頭看著高谷問道。
高谷看著這個孩子,心中有些不忍,但隨即又被那股執念所取代。
他躬身道:“殿下,臣要帶您去南京,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南京?父皇不是在京城嗎?”朱見深皺了皺眉,大聲道:“我要見父皇!”
“殿下,現在的京城已經不再是您的家了。老趙王那個妖人回來了,他不會放過您的。”
高谷苦笑一聲,說道。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甚麼人!”守門的死士厲聲喝道。
“錦衣衛辦案!開門!”
一道冰冷的聲音穿透夜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高谷臉色大變,猛地轉身看向院門。
只見那扇厚重的木門,在沒有任何撞擊的情況下,突然向內爆開。
木屑紛飛中,一個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錦衣衛指揮使趙為忠。
他身後是上百名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
“殺!”
趙為忠一聲令下,錦衣衛如潮水般湧入宅院。
那些死士雖然兇悍,但在訓練有素的錦衣衛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十幾名死士就被盡數制服,有的甚至還沒來得及拉弓,就被弩箭射穿了喉嚨。
高谷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慘白如紙。
他引以為傲的死士,他最後的底牌,在錦衣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為甚麼!?”
高谷拉住朱見深,強行把朱見深挾持在身前,聲音嘶啞,頹然地說道:“為甚麼我的計劃會洩露?為甚麼你們會知道?”
“因為我早就發現了你們!”
趙為忠冷漠地說道:“從你決定挾持太子的那一刻起,你的死期就已經註定了。”
高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道:“你要殺我?你別忘了,太子還在我手裡!”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劍,抵在朱見深的脖子上。
“都別動!”
高谷厲聲喝道:“誰敢上前一步,我就殺了太子!”
院內的錦衣衛頓時停下了腳步。
趙為忠也緊張地握緊了刀柄。
“高谷,你死到臨頭還敢頑抗?立刻放了太子,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趙為忠冷聲道。
高谷急忙辯解道:“我一生清廉,對朝廷從未有過二心!都是陳循!都是那個老賊!是他蠱惑我與石亨,是他逼我們走上這條路的!”
他試圖用最後的籌碼來換取一線生機,說道:“趙為忠,你告訴太上皇,只要他肯放過我,我就放了太子!”
“陳循已死,你說是他蠱惑你,誰能作證?”
趙為忠上前一步,冷聲道:“高谷,你死到臨頭還敢狡辯?太子殿下若有閃失,陛下定將你碎屍萬段!”
他話鋒一轉,溫聲勸道:“想想你的家人!如果你投降,我會替你向陛下求情,讓陛下放了你的家人!”
“閉嘴!”
高谷怒吼道:“我有權決定太子的生死!趙為忠,你給我聽著,立刻放我走!否則,我就和太子同歸於盡!”
“我雖然是錦衣衛指揮使,但哪有資格決定一位內閣次輔的生死?”
趙為忠說著話,突然讓開了身子,大聲道:“真正有權決定你生死的人,在這裡!”
高谷順著趙為忠讓開的方向看去,只見院門口,有一個身穿青衫的白鬍子老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月光下,老者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嶽,給人一種無法逾越的壓迫感。
此人正是朱高燧!
“你這個老不死的妖人!”
高谷的聲音有些顫抖,說道:“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殺了太子!”
朱高燧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高谷。
“高谷,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
“你可以試試!”
高谷歇斯底里地吼道:“朱高燧!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贏了!陳循雖然死了,但他在朝中的勢力還在!石亨雖然也死了,但他的舊部還在!只要我死了,他們一定會為我和太子陪葬!”
他開始語無倫次。
“陳循是個蠢貨,石亨是個匹夫,他們敗亡是遲早的事!”
“都是他們!是他們逼我走上這條路的!我高谷一生清廉!朱高燧,你殺了我,天下人會怎麼說?會說你濫殺忠良!”
朱高燧溫聲勸道:“高谷,你放了太子,我給你留一個全屍,給你全家人一條活路。”
“甚麼活路?”高谷大聲問道。
“我會派人送你的家人去海外,去一個沒有紛爭,沒有殺戮的地方,改名換姓,安度餘生。”
朱高燧立即答道。
高谷頓時一愣。
海外?
他從未想過朱高燧會給他這樣的選擇。
“你,你要篡位?!”
高谷遲疑片刻,隨後面露震驚道。
朱高燧搖了搖頭,真誠地答道:“我在聖洲當了三十二年皇帝,去年就已經退位了。我此次來神洲,自然不是為了篡位。”
他的表情很嚴肅,看著高谷,認真的反問道:“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不明白陳循、石亨為何會敗亡?你真的以為天命在太上皇?”
高谷渾身一震,突然想起了關於朱高燧的種種傳說。
此刻,他終於醒悟過來,陳循和石亨之所以會敗亡,不是因為朱祁鎮有天命,而是因為眼前這個老人。
朱祁鎮雖然是皇帝,但真正掌握著大明生殺大權的是朱高燧。
他是無冕之皇!
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我明白了。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高谷頹然地放下手中的短劍,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看著朱見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聲說道:“太子殿下,臣……罪該萬死。”
朱見深看著這個曾經位極人臣的老頭,心中湧出一種莫名的悲涼。
“太爺爺,您放過他吧!”朱見深看向朱高燧,溫聲說道。
朱高燧點了點頭,看向趙為忠,道:“送太子回宮,你親自去。”
“是!”
趙為忠上前,將朱見深帶離了院子。
朱高燧看著高谷,沉聲道:“高谷,你的家人,我會安排人送去海外。至於你……”
他頓了頓,右手握成拳頭,緩緩抬起。
“我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
高谷閉上了眼睛。
“謝聖皇老爺!”
朱高燧的拳頭對準高谷的心窩砸去。
“砰!”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高谷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看著高谷的屍體,朱高燧久久沒有說話。
夜風依舊在吹,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