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清晨。
京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雨後初霽的湛藍,陽光穿透薄霧,灑在巍峨的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萬道金光。
隨著九門緩緩開啟,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在錦衣衛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入東安門。
為首者,正是此前奉命前往天津衛迎駕的英國公張輔、內閣輔臣曹鼐,以及隨行的一眾官員。
街道兩旁,百姓夾道歡呼。
經歷了土木堡之變、北京保衛戰以及兩日前的奪門之變,京城百姓早已厭倦了動盪。
如今太上皇復位,趙王千歲坐鎮,他們期盼的只是太平日子。
奉天殿內,鐘鼓齊鳴。
朱祁鎮身著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經過幾日的休整,眼中已徹底褪去之前的猶豫,如今渾身上下充滿了帝王的威嚴。
此刻,在龍椅左邊擺放著一張特製的軟榻,朱高燧身著紅色的親王常服,端坐其上。
雖然他未穿龍袍,但在百官心中,這位之前手持狼牙棒、夜叩東華門的老人,分量甚至重於當今天子!
“即日起,改元天順,今年是天順元年!”
“臣等恭迎陛下復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輔、曹鼐等人跪伏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禮。
“眾愛卿平身。”
朱祁鎮的聲音洪亮有力。
待百官分列兩旁,朱祁鎮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張輔與曹鼐身上,微微頷首。
“朕在天津衛時,便知京中局勢危急,全賴眾愛卿在外周旋,方有今日之局面。”
朱祁鎮頓了頓,朗聲道:“朕既復位,自當論功行賞,以安人心。”
他看向曹鼐,溫言道:“曹愛卿,你曾隨朕征戰土木堡,又於危難之際主持內閣,勞苦功高。即日起,你為內閣首輔,輔佐朕處理朝政。”
曹鼐連忙出列跪謝道:“臣謝主隆恩!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朱祁鎮又看向張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位曾經的四朝元老,如今已經成了五朝元老,在軍中乃至在天下的影響力很大,他不能不封賞,否則會被人說成刻薄。
“英國公張輔,老成持重,乃國之柱石。”
朱祁鎮緩緩說道:“卿之前整頓京營,打退也先,如今又以高齡前往天津迎駕,功勳卓著,為嘉獎卿之功,朕決定任命卿之子張懋為勳衛,俸祿比照正千戶。”
他這道旨意看似只是給了張懋一個勳衛的職位,實則意義重大。
因為此舉等於正式承認了庶出的張懋作為英國公爵位繼承人的合法性,等於穩住了張家在勳貴圈子裡的地位。
張輔老淚縱橫,重重叩首道:“陛下英明!臣全家感激涕零!”
緊接著,朱祁鎮繼續口述旨意。
“吏部侍郎李賢,才識過人,忠於王事,入內閣為次輔。”
“徐有貞,精通韜略,入內閣辦事。”
“彭時,狀元出身,品行端方,敢言直諫,入內閣辦事。”
“……”
“原內閣成員許彬,繼續留任。”
這一連串的任命,讓朝堂之上的氣氛為之一變。
原本景泰年間的舊臣心中忐忑,如今看到陛下廣納賢才,且多為正直敢言之士,心中不禁安定了幾分。
尤其是李賢入閣,此人素有賢名,他的上位在殿內文官看來,標誌著新朝局勢正逐漸走向正軌。
“工部郎中蒯祥、陸祥,技藝超群,乃魯班再世。此次修繕宮殿,督造軍械,功勞不小。特擢升蒯祥為工部左侍郎,陸祥為工部右侍郎。”
此言一出,朝堂上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工匠出身的官員做到侍郎,這在明朝歷史上實屬罕見。
但想到趙王千歲對工匠的推崇,以及天津近海上蒸汽寶船的雄偉,百官也就見怪不怪了。
“天津衛指揮使李鶴,迎駕有功,辦事得力,調入京營,任五軍營都督僉事。”
“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吉祥,擁立有功,擢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
“錦衣衛指揮同知孫繼宗(太后親兄),忠勇可嘉,進封會昌侯。”
一道道旨意頒下,封賞的封賞,升遷的升遷。
朝堂之上,一片喜氣洋洋。
“退朝!”
隨著司禮監太監曹吉祥的一聲高喝,早朝結束。
百官魚貫而出,低聲議論著今日的任命。
李賢、彭時等人面色凝重,他們知道入閣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
文華殿。
這裡原本是皇帝或太子的辦公之地,但朱見深還年幼,所以殿內只有朱高燧一人。
他坐在龍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雨前龍井,輕輕吹去浮沫。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朱祁鎮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見到朱高燧,立刻收斂了帝王的威儀,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禮,道:“孫兒見過三爺爺。”
“坐吧。”
朱高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朱祁鎮依言坐下,但他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怎麼?剛當回皇帝,有甚麼不順心的?”
朱高燧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大明天子。
朱祁鎮嘆了口氣,低聲道:“三爺爺,孫兒……孫兒想把景泰年間入宮的宮女與宦官都換掉。至於祁鈺的女人,都送去道觀清修。”
朱高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麼做完全正確。”
朱祁鈺在位七年,景泰年入宮的宮女與宦官,不說都對其忠心耿耿,起碼其中有些人受過其恩惠與提拔。
朱祁鎮若留著他們,不僅看著礙眼,更恐生變故。
若換上新人,他既能安心,也能讓宮外的人知道這紫禁城如今是誰說了算!
朱祁鎮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只是這些宮女之中,有十幾人掛著‘選侍’的名義。若是直接放出宮去,恐怕會影響皇室聲譽。”
所謂“選侍”,乃是宮中未正式冊封的妃嬪候選人。
雖然名分未定,但在理論上,她們已經算是皇帝的女人。
“若是將這些宮女放歸民間婚配,天下士子定會攻訐朕無德,有辱宮闈。”
朱祁鎮皺眉道:“可若是留在宮中,孫兒又……”
他沒說下去,不過朱高燧明白他的意思。
朱祁鎮如今在後宮已有錢皇后等人,他在聖洲的妾室還有七人,再多十幾個朱祁鈺的“選侍”,不僅令他心生厭惡與尷尬,還不利於後宮的穩定。
朱高燧略作思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然後開口道:“此事不難。”
“嗯?”朱祁鎮抬頭。
“你把這些人都賞賜給我。”
朱高燧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祁鎮一愣,感到無比震驚。
可他隨即又十分猶豫,連忙擺手道:“三爺爺!這……這如何使得!三爺爺一心為孫兒,為了大明社稷操碎了心,孫兒感激不盡。可是……這些宮女賞賜給您,朝野必定會有人趁機詆譭您!”
朱祁鎮說到這裡,急得站了起來。
那些人會怎麼說?
他們大概會說朱高燧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好色,簡直就是色中餓鬼,皇室敗類!
還會說他扶持太上皇復位,不要金銀不要權力,竟然只要宮女做賞賜,簡直令人恥笑!
朱高燧看著激動的朱祁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你坐下,聽我說。”
朱祁鎮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坐了下來。
“世上誰人不說人?世上何人又不被人說?”
朱高燧的目光變得深邃,沉聲道:“只要能幫你解決這個難題,只要能讓你坐穩這個皇位,這些罵名,三爺爺背了又何妨?”
他站起身,走到朱祁鎮面前,拍了拍後者的肩膀:“你要記住,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可是……”
朱祁鎮眼眶微紅,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
朱高燧打斷了他,語氣變得不容置疑,道:“就這麼辦。你就說趙王年事已高,孤苦無依,所以賞賜宮女伺候。這樣一來,既保全了那些選侍的名聲,也堵住了悠悠眾口。”
朱祁鎮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在他看來,他的三爺爺這是在用自己的名聲為他鋪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高燧要完成“百子千孫”的目標,就必須納妾!
“嚶嚶嚶!”
朱祁鎮低頭躬身,嗚咽著說道:“孫兒……謝三爺爺成全!”
朱高燧扶起朱祁鎮,眼中閃過一絲慈愛,緩聲道:“我是你的三爺爺,不幫你幫誰?以後不準再哭!”
朱祁鎮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