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光陰匆匆而過,朱祁鎮在勤學宮潛心向學,日夜苦讀聖明的治國與科技之術,暫且不表。
這日早朝散後,朱高燧擺駕文成殿,照舊要查閱太子朱瞻堂批示過的奏本,再做最終批註。
朱瞻堂忙上前扶著朱高燧落座,隨後捧過一疊擺放整齊的奏本,很自然地坐在旁側的案几後,手中硃筆不停,繼續批閱未完的奏本。
大殿右側的屏風後,當值的錄事郎正伏案疾書,一筆一劃記錄著殿內父子倆的言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約莫半刻鐘光景,殿外侍衛大步入內,單膝跪地稟報道:“啟稟陛下,上都工科學宮版印研究所所正木青玄,在外求見。”
朱高燧頭也未抬,大手一揮,聲音沉穩道:“傳。”
朱瞻堂依舊端坐案前,專注批閱奏本,神色未變。
他知曉木青玄久在研究所督辦凹版印刷,今日前來,應該是凹版印刷有了眉目。
不多時,木青玄快步走入殿內。
按規矩,他不需要行跪禮,可他為了表示對朱高燧父子的敬重與忠心,仍然雙膝跪地,行大禮道:“臣上都工科學宮版印研究所所正木青玄,拜見陛下、太子殿下!吾皇萬歲萬萬歲,殿下千歲千千歲!”
這木青玄是木長庚的小兒子,完美承襲了其父的科研痴勁,今年才四十出頭,鬢角卻已全白,滿臉風霜,瞧著竟像六十多歲的老者。
而他之所以如此盡心竭力,是因為他當年參加的恩科,屬於朱高燧破格提拔的。
朱高燧抬眼看了一下忠心耿耿的木青玄,擺了擺手道:“免禮,賜座。”
當值宦官眼疾手快,立刻搬來一張素木坐凳,放在木青玄身側。
可木青玄起身後卻沒急著落座,躬身再施一禮,聲音難掩激動,顫聲道:“啟稟陛下,臣不辱使命,耗時兩年半,終於造出了符合陛下要求的凹版印刷!”
朱高燧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急切,卻依舊端著帝王氣度,語氣沉穩道:“可帶來樣品?”
他雖滿心迫切想瞧瞧這凹版印刷的成品,卻不肯失了天子威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木青玄連忙點頭,左手探入袖袋,小心翼翼掏出一張金鈔,雙手捧在胸前,恭聲道:“陛下,樣品在此。”
內侍上前,雙手接過金鈔,躬身轉呈給朱高燧。
朱高燧接過金鈔,指尖撫過紙面,凹凸分明的紋路觸感清晰,印紋精美,遠勝往日的平版印刷。
他仔細端詳片刻,側身遞給身旁的朱瞻堂,眼神帶著幾分讚許道:“你瞧瞧。”
眾人皆知,乾熙初年發行的聖明金鈔,防偽的核心是水印與特製油墨,還有內嵌的金箔。
造紙時在撈網上織出暗紋,對著光便能瞧見,這便是水印,早在唐代便有。
而特製油墨在陽光下斜照會泛出紅光,尋常仿造者難以復刻。
“乾熙初年至今,已有二十餘年,朕料想,民間定有奸猾之徒,摸索出了仿造金鈔的法子。如今凹版印刷問世,他們那些歪門邪道的仿造術,便再也無用武之地了。”
朱高燧望著朱瞻堂手中的金鈔,語氣沉緩,帶著帝王的遠見與篤定。
“木所正,這凹版印刷可有甚麼不足之處?”
朱瞻堂指尖輕輕摩挲著金鈔上的紋路,抬眼看向木青玄,言辭溫和卻不失太子的沉穩。
木青玄躬身應道:“回殿下,此凹版印刷,前期製版極為繁複,耗時長久,而且製版的成本,也比平版高出不少。”
說罷,他微微低頭,生怕陛下與太子怪罪。
誰知朱瞻堂卻笑了,轉頭對朱高燧道:“父皇,兒臣倒覺得木所正說的不足,恰恰是件好事。”
朱高燧心中已然瞭然,卻故意放緩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期許,明知故問道:“哦?為何?”
“父皇明鑑,若有人想偽造凹版金鈔,必先有頂尖的雕刻功夫。”
朱瞻堂放下金鈔,躬身欠了欠身,語氣恭謹卻條理清晰地解釋道。
“這般技藝的雕刻師,若是肯為朝廷效力,朝廷不僅會賜其官職俸祿,更有豐厚賞賜,封妻廕子亦不在話下。”
“當年有工匠造出特製變色油墨,父皇便御封他為工部員外郎,還準他蔭一子入工科學宮。有這般先例在前,誰還會冒著誅九族的風險去造偽鈔?倒不如為朝廷效力,來得穩妥體面。”
要知這員外郎,乃是六部各司的副長官,正職為郎中,副職便是員外郎,雖品級不算極高,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命官,尋常工匠難以企及。
在聖明,員外郎是官職,雖然不掌實權,但卻不是虛銜,而是有俸祿的職務,通常是學宮下轄研究所、研究院的所正或院長的晉升之官位。
所以,朱高燧治下的聖明是嚴禁濫發虛職官銜的。
否則有錢人能買到“員外郎”的虛銜,那麼朝廷的威嚴何在?
且說朱高燧聞言,緩緩頷首,眼中讚許之意更甚。
他看向木青玄的目光,雖然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體恤與認可。
木青玄見狀,又上前一步,補充道:“陛下,臣等在實驗時發現凹版印刷所用的特製油墨,必須新增一種特殊材料,否則便達不到預期的防偽效果。”
“只是這種材料的揮發物有毒,長期接觸,對工匠的身子損害極大。”
“臣斗膽懇請陛下,讓負責凹版印刷的工匠實行輪班制,若能再給他們漲些工時銀,便是臣等的萬幸了。”
“太子怎麼看?”
朱高燧聞言,緩緩轉頭看向朱瞻堂,語氣平淡。
其實他心中已經應允,只是故意將這份施恩的機會讓給朱瞻堂。
朱瞻堂略一思忖,起身躬身,語氣恭謹道:“父皇,兒臣認為合力研發出凹版印刷的工匠們功勞卓著,理應厚賞。”
“除了準木所正所請,實行輪班制、漲工時銀之外,還應擢升這些工匠的品級,再賜予住宅、養生兩項津貼,以慰其心,也激勵後續匠人潛心鑽研,為聖明效力。”
“準了。”
朱高燧微微頷首,看向木青玄,朗聲說道:“木卿聽旨,此事便按太子所言辦理。你回去後,擬一份有功工匠的名單,將他們各自的功勞一一列明,呈給太子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