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為何要學三叔祖?先生們都教兒臣要學仁宗皇帝,學他的仁慈寬厚,治理天下怎麼還要學三叔祖呢?”
朱祁鎮雙手抱著紅木匣子,小臉皺成了一團,滿臉的不解問道。
聽到自家兒子這個問題,朱瞻基精神一振,原本虛弱的語氣,也多了幾分力量。
“仁宗皇帝是仁慈的皇帝,治國有方,百姓愛戴;太宗皇帝是一代雄主,開疆拓土,威震四方,這兩位朕都比不上。但你三叔祖的治國方略,是你必須學的。”
朱瞻基緊緊握住朱祁鎮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三叔祖當年在北平,面對南軍十萬大軍壓境,毫不退縮,死守城池,最終擊退敵軍;後來去海外,面對茫茫大海的風浪,還有聖洲當地兇猛的土著,他也從未害怕過,一步步打拼,才有了今天的疆域。這就是‘不畏險阻’,有了這份堅韌,以後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難,都能挺過去。”
他頓了頓,語氣又柔和下來,帶著幾分愧疚道:“至於‘善待百姓’,你看看咱們大明現在,江南遭遇災荒,洪水氾濫,流民遍地,餓殍遍野,朕心裡急得像火燒,卻無能為力。而你三叔祖在聖洲,給移民分田地、發糧種,興修水利,安撫土民,百姓們都念他的好。”
“你要記住,百姓是朝廷的根本,是江山的根基,善待百姓,大明才能安穩,江山才能永固。以後你要是當了皇帝,萬萬不可學朕,沉迷丹藥,荒廢朝政,要多去民間走走,微服私訪,看看百姓缺甚麼,想要甚麼,真心實意地為百姓辦事。”
朱瞻基喘了口氣,又補充道:“還有,馬鈴薯、紅薯、玉米,這些都是救荒的好東西,耐旱耐貧瘠,產量又高。你要吩咐上林苑的人,好好改良這些作物,擴大種植面積。以後再遇到災荒之年,有這些東西,總能讓百姓多一份活命的本錢,少餓死一些人。”
朱祁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認真說道:“兒臣記住了,父皇放心,兒臣以後一定善待百姓!”
朱瞻基看著自家大兒子認真的模樣,眼底滿是欣慰,可欣慰之中,又帶著一絲愧疚與無奈。
他輕輕撫摸著朱祁鎮的頭頂,聲音虛弱道:“朕對不起你,沒能像太宗皇帝培養朕那樣,帶你騎馬射箭、處理政務,沒能好好教你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君主。以後要是遇到難事,就把這把匕首拿出來,想想你三叔祖當年是怎麼做的,莫要退縮,莫要慌亂。”
他心裡滿是悔恨,後悔當年一時糊塗下令禁海,讓大明官方貿易之路戛然而止;後悔解除海禁太晚,地方上官商勾結,早已根深蒂固,難以拔除。
當年胡皇后的親戚因為走私偷稅被處置,本以為能殺雞儆猴,可沒想到後面的走私活動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發猖獗,愈演愈烈。
這些年他雖然增設了不少市舶司,開放了通商口岸,想要藉此整頓海運,增加商稅,充實國庫,可朝廷每年收上來的商稅,卻始終時增時減,極不穩定。
他心裡清楚,這定然是地方官與走私商販勾結,矇蔽朝廷,中飽私囊。
可惜他如今病重纏身,早已無力整頓,只能眼睜睜看著,滿心的無奈,卻無處訴說。
他知道他快要死了,再也沒有機會整頓朝綱,再也沒有機會彌補這些過錯了。
兩日後。
朱瞻基的病情急劇惡化,徹底臥床不起,連說話都變得十分困難,時常陷入昏迷之中,醒來便是劇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渾身是汗。
太醫院院判柳傑,每日都入宮診脈,換了無數副藥方,卻始終不見好轉。
其實柳傑並非無法確診病因,而是不敢說。
朱瞻基的病是長期沉迷丹藥,毒素侵入五臟六腑,早已藥石無醫,他若是如實稟報,恐惹來殺身之禍,只能終日惶恐,勉強配藥,拖延時日。
對此,前文已有交代,此處便不再贅述。
這日,朱瞻基難得清醒了片刻,目光雖然有些渙散,但神智還算清醒。
他示意陳蕪派人傳喚內閣首輔楊士奇、次輔楊溥入宮,有囑託要與他們說。
楊榮感染風寒告病在家休養,所以朱瞻基沒有傳他入宮。
陳蕪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快馬去傳兩位內閣老臣。
此時,紫禁城的大雪依舊未停,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寒風刺骨。
楊士奇、楊溥兩位閣老接到傳召後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換上朝服,冒著漫天大雪,踩著厚厚的積雪,急匆匆地趕往乾清宮。
兩人一路上心事重重,神色凝重。
他們早已得知陛下病重,只是沒想到竟會嚴重到這般地步。
兩人快步走進乾清宮暖閣,剛一進門,就感到一股濃烈的藥味混雜著炭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們抬頭望去,只見朱瞻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如紙,嘴唇乾裂,時不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微弱。
兩人心裡頓時涼了半截,連忙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
“臣楊士奇、楊溥,叩見陛下,陛下聖安。”
朱瞻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微弱地落在兩人身上,輕聲道:“兩位免禮,坐下吧。”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楊士奇、楊溥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榻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楊士奇看著朱瞻基憔悴的病容,想起皇帝近幾年的變化,還有如今大明的困境,眼眶一紅,聲音哽咽著說道:“臣懇請陛下一定要保重龍體,大明的江山社稷,還需要陛下主持大局啊!”
朱瞻基緩緩擺了擺手,十分虛弱地說道:“你們不必難過,朕的身體朕清楚。今天叫你們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聖洲那邊最近有沒有甚麼訊息傳來?三叔他在聖洲還好嗎?”
楊溥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整齊的情報,那是海商從南洋傳來的。
他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到朱瞻基面前,躬身說道:“回陛下,聖洲那邊近日有訊息傳來。據悉,趙王已然一統聖洲所有可控疆域,治下人口千萬。他們還建了鍊鐵廠、造船廠,甚至造出了大型蒸汽客運船,海運十分發達。”
楊溥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年四月,有一支從聖洲來的水師艦隊抵達南洋,接走了流落在南洋的數千漢民。如今,南洋一帶的漢民都十分嚮往聖洲,不少人都在等著趙王的艦隊,想要前往聖洲謀生。”
朱瞻基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榻邊的案几,沉默了許久。
他眼底掠過一絲欣慰,輕聲道:“好啊,看來三叔在聖洲確實做得不錯,沒有辜負太宗皇帝的期望。”
一旁的楊士奇,神色卻越發沉重。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如今趙王越來越強,國力日漸興盛,且掌控著海上航線,麾下還有強大的艦隊,恐怕日後會成為大明的後患。若是有朝一日,趙王心生異心,率領艦隊來犯,我大明沿海的衛所,兵力空虛,武備落後,根本擋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