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在下姓張,我家也有商船,閒置了許久,想找些活做。不知五哥能不能帶一帶小弟?”
朱瞻基笑著說道:“我家的船很大,一艘船能裝四、五百人,若賺到了錢,願分給五哥一成介紹費。”
他的話外之音是想問這些人運到哪裡去。
李五哥把銀子收入囊中,笑著反問道:“張公子,你不知道聖洲那邊缺人嗎?”
“聖洲缺人,天下皆知。可是海上風浪大,跨海的買賣我們不敢做。像五哥這種在內河走的買賣,我們還是敢跑的。”
朱瞻基已經十分直白的說道。
李五哥有些詫異的看著朱瞻基,不可思議的問道:“我們賺的是辛苦錢,這活你真的要做?”
“有錢賺就行,我又不親自跑船。”朱瞻基無所謂的說道。
李五哥抬頭望向不遠處坐落在碼頭附近的高檔酒樓望海樓,透過開啟的窗戶,模糊可見幾個官員模樣的人正與地方富商把酒言歡。
他收回目光,嘆了口氣說道:“咱們也只是跑腿的,幫蘇州的老爺們運運人,每人收三兩銀子的過路費,這些錢我們不敢拿,都得上交給老爺們。”
朱瞻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湧上心頭。
因為他聽懂了,所謂的“蘇州老爺們”,即蘇州士紳,而“漕運的官爺們”即漕運官。
換言之,即蘇州士紳與漕運官裡應外合走私移民。
他早就聽聞沿海一帶多有商人以走私的方式運移民去聖洲,卻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明目張膽。
按地方士紳的辦事風格,那些拿不出二兩銀子的百姓,可以賣兒賣女湊錢。
而且他們把移民運給走私的海商,還能再從海商手中索要一筆銀子。
“公子,船上裝的都是蘇州府吳縣的災民,家裡地被淹了,官老爺說能讓他們去聖洲種地,船上管吃。”
李五哥見朱瞻基神色忽然一變,似乎察覺到對方的身份不一般,當即補充了一句。
朱瞻基點了點頭,抱拳向李五哥拱了拱手,隨即面色陰沉的回到了岸邊路上。
“走,去酒樓。”
朱瞻基的聲音帶著顫抖,他要看看這些官員如何與士紳勾結,將百姓當作貨物販賣。
一刻鐘後。
吳縣乃至蘇州府最大的酒樓“望海樓”三樓的雅間裡。
蘇州知府徐遠、漕運總兵陳旺德正與蘇州士紳代表趙老爺推杯換盞。
雅間外。
朱瞻基與樊彬扮成店小二站在門外,樊彬端著茶水,兩人皆豎起耳朵偷聽。
“徐知府,這批貨一共三百人,每人三兩銀子,一共九百兩,您與陳總兵各三百兩,剩下的三百兩歸我們。”
趙老爺笑著將一托盤的大銀錠推到徐遠面前,低聲道:“等這批人到了聖洲,海商那邊還會再返還我們三百兩。”
徐遠把酒倒進嘴裡,含糊道:“趙老爺放心,禮部李侍郎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路引文書都是現成的,絕不會有人查。”
陳旺德挑眉道:“李侍郎?他也摻和進來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
“怕甚麼!”
徐遠不屑的說道:“李侍郎的小舅子在聖洲做海商,這筆買賣他才是幕後主導!再說,當今皇后的舅舅戶部主事胡維賢,不也透過我們轉運了兩批人?他可比我們吃的還多!”
雅間門外。
朱瞻基的眉毛瞬間皺成了一團。
胡皇后的舅舅胡維賢也牽涉其中?
他完全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因為去年八月,胡維賢曾上奏說江南災民安置妥當,原來竟是如此“安置”!
“你們就不怕被聖明發現攔下?”
趙老爺有些擔憂的問道。
“聖明求著人去呢!”
陳旺德哈哈大笑道:“那邊缺人開荒,除了十惡不赦的重犯,聖明一概接納。再說我們有暗號,到了那邊,海商自有辦法接走這些人。”
朱瞻基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輕著腳步,轉身就走。
樊彬不敢大意,急忙跟上。
待回到臨時居所之後。
朱瞻基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握左右扶手,閉目不言。
樊彬擅長速記,急忙把徐遠、陳旺德、趙士紳的對話全部寫出來,然後呈給朱瞻基御覽。
朱瞻基在御覽之時,樊彬遞上一杯熱茶,並沒有說甚麼“氣大傷身、龍體為重”之類的話,而是恭敬的站在旁邊,等待朱瞻基的命令。
樊彬用行動表達了他的立場。
“立刻通知駐蘇州錦衣衛千戶,把碼頭給朕圍了!另外,你派人把李五哥給我押去蘇州府衙門!”
朱瞻基咬牙道:“讓楊勉去傳朕旨意,朕要在蘇州府衙門召見蘇州府與漕運官員!”
樊彬鏗鏘有力地答道:“遵旨!”
兩刻鐘後。
蘇州府衙大堂。
朱瞻基身著常服端坐於大堂主位,兩側站著錦衣衛千戶與身穿便裝的侍衛。
蘇州知府徐遠、漕運總兵陳旺德等官員前來拜見,神色中有些慌亂。
朱瞻基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徐知府、陳總兵,朕問你們,那艘叫作‘順福號’的漕船,運載的是甚麼貨物?”
徐遠臉色煞白,強作鎮定道:“回陛下,是漕糧,正準備運往北京。”
“哼!漕糧?”
朱瞻基冷笑一聲,揮了揮手,兩名身穿便裝的侍衛押著李五哥走進了大堂。
他朗聲道:“來,李五哥,你說說‘順福號’運的是不是漕糧!”
李五哥撲通跪下,哆嗦著將災民被鎖進暗艙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陳旺德還想狡辯,朱瞻基卻丟擲了樊彬記錄的他們在酒樓密談時的對話內容。
徐遠看著掉落在地面上的對話記錄,癱軟在地,連連磕頭道:“臣有罪!臣是受禮部李侍郎指使!戶部主事胡維賢也收了好處!”
朱瞻基再次聽到徐遠的供詞,只覺得氣血翻湧,越想越氣。
想到去年江南水災,他下旨撥銀十萬兩賑災,如今卻得知災民非但沒得到賑災銀,還被當作貨物販賣,甚至皇后的舅舅也牽涉其中,滔天怒意直衝腦門。
“胡維賢!”
朱瞻基指著堂下,話音未落,身體晃了晃,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樊彬急忙上前扶住,卻見朱瞻基雙目緊閉,已然昏迷。
“快傳御醫柳傑!”樊彬嘶吼道。
府衙之內,頓時亂作一團。
朱瞻基這一昏迷便是半日。
他醒來後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將徐遠、陳旺德鎖拿進京,也不是嚴查李侍郎與胡維賢,而是迷迷糊糊說了四個字,只是伺候他的人都聽不懂而已。
但樊彬好像聽懂了,那四個字似乎是“我要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