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高燧大封群臣的前一天。
已經升格為戶部的原戶署衙署內,也有官員在興奮之餘,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大司徒,陛下稱帝固然是大快人心,可咱們畢竟是源自神洲大明,若洪熙朝廷集結傾國之力,造出千條戰船殺過來,咱們這一京兩省九府之地,能扛得住嗎?”
從原來的戶署副主官升為戶部左侍郎的金昭伯把處理完的文書遞給坐在尚書桌案後面的馬士捷,然後憂心忡忡的問道。
馬士捷左手接過文書,右手微微對金昭伯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當聽到金昭伯所言之後,馬士捷有些錯愕的反問道:“扛?為甚麼要扛?”
他語氣一變,看著金昭伯,眼中閃過一絲傲然道:“你還是在用舊腦筋在看待聖明與舊明的關係,洪熙朝廷治下雖然人多,但他們是帆船,咱們如今正在製造蒸汽快船,按工部去年彙報的進度,十年之內,蒸汽船必然能夠投入使用!這是其一。”
“再說其二,洪熙朝廷用的是黑火藥大炮,能不能打中全靠運氣,咱們聖明新式火炮用的後裝開花彈。陛下敢稱帝,就是算準了洪熙朝廷派出的水師橫渡三萬裡的大東洋過來,也是疲憊之師,缺乏補給,最後必敗。”
“更重要的是。”
馬士捷語氣低沉下來道:“如今天策城的百姓也好,其他府縣的百姓也好,以前大都過的苦日子,現在過的好日子是怎麼來的,他們都非常清楚。你讓這些人再去效忠洪熙朝廷,那根本就不可能!若是洪熙朝廷真的派水師官兵不遠三萬裡海路來打,那麼這場仗還沒打,咱們就已經贏了一半!咱們是‘聖明’,是承載了華夏新希望的國家,誰要是想把這個希望給掐滅,聖洲近百萬百姓就會跟誰拼命!”
“大司徒所言,確實有道理,是某多慮了。”
金昭伯起身拱手說道。
馬士捷見對方想明白了,但他知道戶部肯定有人仍心存憂慮,便想趁機開個會,讓眾人不要胡思亂想,於是環視值房內的眾同僚,高聲道:“諸位都先停一下手頭上的事,聽本部堂說幾句。”
一把手發話,沒有人敢不聽,更何況是從零到有把戶部框架搭建起來的趙國元老、如今的聖明開國老臣馬士捷。
於是,戶部值房內的數十名官吏,很快聚集到了馬士捷的尚書桌案前的大廳內,主動按品級高低排好隊等待訓話,其中左侍郎金昭伯站在首位。
“去年年二十八的時候,本部堂下值後去菜市體察民情,聽到許多百姓議論陛下稱帝之事,大都覺得陛下應該稱帝,認為陛下才是繼承了先帝開海遺志的人,甚至民間百姓普遍認為聖明才是大明正統。”
馬士捷端坐在尚書桌案之後,不疾不徐的說道:“有些官員擔心的那種‘我成了反賊’的想法,在百姓那裡根本就沒這回事,也沒有這個說法。也就是說,陛下稱帝是民心所向!”
“而在本部堂看來,從大明移民到拓荒者,再從拓荒者到趙國百姓,以至於到如今的聖明百姓這一身份轉變過程中,誰能讓百姓們過上更有奔頭的好日子,誰就是大明正統!”
“如今國庫充盈,各府糧倉存糧總計高達七百餘萬石,足夠六百萬人吃三年。所以,陛下已經決定大赦天下,免去全國賦稅的一半。陛下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做聖明的子民,比舊明的子民更有尊嚴,日子會越過越好!”
馬士捷講到這裡,提高聲音,大喝道:“你們說,陛下這樣做,百姓們能不擁護聖明朝廷,擁護陛下嗎?”
“擁護朝廷!擁護陛下!”
金昭伯率先開口喊道。
“擁護朝廷!擁護陛下!”
隨後,其他一眾戶部官員也近乎齊聲喊道。
“而洪熙朝廷就算派遣水師遠渡重洋來攻,能打贏嗎?”
“聖明必勝!”
金昭伯又先眾一步開口喊道。
“聖明必勝!”
其他戶部官員這次找到了節奏,開始跟著齊聲喊道。
“好!爾等現在對陛下稱帝之事,還有憂慮嗎?”馬士捷環視眾人,朗聲問道。
“沒有!”眾人齊聲道。
馬士捷揮手道:“既如此,都散了,各回各崗。”
他看金昭伯正要轉身,急忙補充道:“金侍郎,你留下。”
其他官吏都散去後,馬士捷抬手示意金昭伯坐下,待對方落座之後,他這才看似是隨意的問了一句。
“如今戶部草創,陛下欽點金老弟任左侍郎,而右侍郎之位空缺,陛下讓你我二人各推舉一人,你現在有合適的人選嗎?”
雖然金昭伯年紀比馬士捷小六七歲,但他在官場上也摸爬滾打了十餘年,自然明白對方話裡有話。
既然馬士捷稱呼他為“老弟”,那他也不再稱呼對方為“大司徒”,而是改口說道:“馬兄,實不相瞞,在下到現在為止依然還沒有想好合適的人選。”
“可是陛下給的期限是兩日,今日下值之前,你我的舉薦奏疏都必須寫好。明日陛下大封功臣之後,顯然會提拔一批六部侍郎與五寺少卿。”
馬士捷面露愁容道:“咱們倆無論如何得各舉薦一人。”
就在朱高燧大封功臣的前一天,戶部剛才發生的這種事情,在其他各部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權力的角逐與鬥爭,自古以來便存在,不會因為穿越者創立一個有別於傳統王朝的新王朝就徹底消失。
且不說聖明高官如何角逐職權。
只說朱高燧在正月初五奉天殿大封功臣的訊息,如同燎原之火,在乾熙元年的正月十六之後,便傳遍了聖明一京兩省九府之地。
從直隸銀谷府的金銀礦區、鋼鐵工坊到鹽湖省鹽池府的鹽場、化工廠,從溫埠港的碼頭到金山衛的軍營,處處都在談論“四公兩侯七伯”的榮耀,尤其是“降等襲爵”與“世襲罔替”並存的制度,更是引發了全民熱議。
就連聖明最東邊的七峰衛,也因“大封功臣”掀起了開拓熱潮。
曾跟隨呂鶴大破鹹水人的老兵週二柱,如今已是七峰衛的一個總旗。
他將朝廷賞賜的五十畝永業田交給三個兒子耕種,然後主動請纓帶著他統領的總旗,去勘探七峰衛東北部荒原的鐵礦山。
聖明乾熙元年,大明洪熙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聖京城。
乾清宮暖閣書房。
“父皇,降等襲爵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朱瞻堂遞上一份奏報道:“各地衛所報名‘勘探營’計程車兵比往年多了三倍,銀谷府的工匠們主動請纓去勘探雲中草原的露天煤礦,連鹽商們都聯名上書,請求出資組建‘大東洋貿易商會’。”
朱高燧接過奏報,滿意地點頭道:“神洲大明為甚麼被聖明的官員們稱為舊明?就是因為他們的勳貴躺在祖宗功勞簿上便可享福!”
“而在聖明,唯有匡扶社稷之功,或有安定江山之功,或有輔國克亂之功者,才能獲得世襲罔替的爵位,其他軍功所得爵位都極難世襲罔替。”
“一代代的新人只有不斷開拓進取,才能實現階層跳躍,從而讓聖明這個新生的國家保持活力,存在的更久,延緩王朝腐朽的速度。”
朱高燧看向牆上的聖洲輿圖,緩緩說道:“朕已經下旨給海西、雲中、七峰、萬湖四衛,讓四衛在開春之後組建‘拓荒先鋒營’,向北去冰原探礦,向南、東、東北三個方向尋找露天煤礦、鐵礦。”
朱瞻堂重重頷首道:“父皇英明!”
夜風吹過聖京城,帶來工坊的煤煙味與港口的鹹腥味。
這座年輕的都城,在封爵大典的餘溫中,已然吹響了下一輪開拓的號角。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神洲大明,此刻還在為“開海”與“禁海”爭論不休。
兩個同源而生的政權,就這樣在不同的軌道上,駛向了截然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