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陽定定看了陳昂一會,那張嚴肅的小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其……敷衍的笑容。
“陳兄說笑了。”
伯陽的聲音依舊稚嫩,但語氣十分平淡,
“我自轉生以來,便在後土界域啟蒙學堂讀書認字,習練巫族基礎鍛體法,連這玄黃大陸都未曾出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陳兄說的那位前輩……想來是位得道高人。可惜,我無緣得見。”
說完,他重新轉回頭,繼續研究冰柱上的紋路,小身板挺得筆直,一副我只是個熱愛學習的好孩子,你別打擾我的模樣。
陳昂也不惱,反而笑容更盛,像是發現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也轉回頭,和伯陽並肩站著,一起欣賞那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冰柱。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只有車駕外,虛空穿梭的細微呼嘯聲,以及……前方隱約傳來的,玉晨偶爾不耐煩地抖動光索,引得九龍低低嗚咽的聲音。
行宮主殿內。
玄冥半眯著眼睛,享受著綰綰和師妃暄按摩,耳朵卻豎得老高。
陳昂和伯陽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了進來。
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傢伙,一個真敢問,一個真敢裝。
你們這些老傢伙,真是老黃瓜刷綠漆……裝嫩,裝上癮了是吧?
還有那個陳昂,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共工那傻大個,這次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過……關我甚麼事?
我只是去崑崙山打醬油的,這些傢伙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想到這,玄冥心情又愉悅起來。
她甚至舒服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指揮著綰綰和師妃暄:
“用力點……對,就是那裡,再用點勁兒。”
……
車駕在無盡的虛空中穿行了不知多久。
洪荒的時間尺度在這裡顯得模糊,可能只是幾個呼吸,也可能已過去數日。
終於,前方的虛空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混沌的底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濛濛的、蘊含著無窮生機的光輝。
那光輝並不刺眼,反而溫潤如玉,彷彿能洗滌神魂,讓躁動的心自然平靜下來。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高渺、彷彿萬道源流般的氣息,由遠及近,緩緩瀰漫開來。
即便隔著九幽玄水輦的屏障,車內的眾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風犧和玉晨幾乎是同時眯了下眼睛,握著光索的手微微收緊。
風裡希停止了逗弄冰湖裡遊動的光影,抬起頭,明眸望向車駕前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情緒。
伯陽背在身後的小手,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接引愁苦的臉上,眉頭似乎皺得更緊了些。
陳昂眼中興趣盎然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綰綰和師妃暄則停下了給玄冥捶背的動作,好奇地望向外界,心中震撼。
“要到了。”
玄冥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慵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她坐直了身體,揮揮手示意綰綰和師妃暄退開。
九條玄水真龍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動,瞬間撕裂無盡時空維度,返回到洪荒宇宙物質層面之中。
車駕徹底脫離了高速穿梭的狀態,如同尋常雲駕,緩緩滑入那片清蒙光輝籠罩的界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無垠的雲海。
那不是凡間的雲霧,而是由最純淨的先天清炁與道韻凝聚而成,層層疊疊,無邊無際,彷彿託舉著整個天穹。
雲海之上,有仙鶴祥禽翱翔,清鳴悅耳;
有靈泉飛瀑自虛空中垂落,水聲潺潺,濺起七彩霞光;
更有無數奇花異草、玉樹瓊枝點綴其間,吞吐靈機,搖曳生姿。
而在雲海的中央,巍然矗立著一座無法形容其宏偉的山脈……
一片綿延無盡,匍匐在洪荒大地,彷彿支撐著諸天萬界的山系主體。
山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白色,卻又帶著混沌初開般的青灰質感,表面天然流轉著無窮無盡的大道符文虛影,每一個剎那都在生滅變幻,闡述著宇宙至理。
山勢奇絕,有峰巒如劍,直刺蒼穹,沒入更高處的清冥之中;
有幽谷深邃,彷彿連線著九幽地府,散發出沉靜厚重的氣息。
更有飛瀑流泉,如同玉帶銀河,從九天垂落;
古木參天,枝幹蒼勁如龍,葉片上閃爍著星辰般的光澤。
整座山脈,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彷彿來自開天闢地之初的混沌清氣之中,顯得神聖、高遠、不可侵犯。
僅僅是望著它,就能感覺到自身的渺小,以及對大道無盡的敬畏與嚮往。
崑崙山!
萬山祖脈,仙道源頭,三清道場!
到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車內的許多人眼中依然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玄冥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整理了一下衣裙,臉上多了幾分正式。
雖然私下裡沒少跟那三個老傢伙互相挖坑,但明面上,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畢竟,她現在是代表巫族。
九幽玄水輦沿著雲海中一條自然形成的道路緩緩前行,朝著崑崙山主峰的方向飛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無匹的威壓。
那不是針對任何人的敵意,而是崑崙山本身作為大道顯化之地的自然場域。
尋常生靈,若無緣法,連線近都做不到,便會被那無處不在的道韻同化或排斥。
不過這些對於玄冥的車架來說,自然如同清風拂面,沒有絲毫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