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猩紅籠罩了視野。
霍達站在自己的庇護所前，抬頭望向穹頂。
那隻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紅色怪物正緩緩壓下，無數觸手與菌絲般的器官從天而降。
只是輕輕一卷，他親手搭建，經營了無數個日夜的庇護所，便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撕碎吞噬。
一切都在那片猩紅中消融。
他想逃，卻動彈不得。
下一刻，巨口落下，將他整個人吞入其中。
沒有劇痛，沒有擠壓，只有一種詭異的分解感。
身體像是被拆成了最細微的粉末，意識被快速抽離，融入了一團粘稠的物體當中。
裡面還有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的被抽離的意識，或哭或笑，嘈雜異常。
無數畫面鑽入意識，接著又鑽出。
帶來了一些東西，也帶走了一些甚麼。
軀體被迅速分解，化作一枚枚半透明的孢子。
無數個霍達，在紅光世界裡輕飄飄地散落，飄向四面八方。
融入土壤、海水、空氣，再也不屬於自己。
“霍達！霍達！醒醒別睡了！”
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喊。
霍達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船艙內昏暗的光線讓他恍惚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還在海螺潛艇裡，剛才那一切只是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
“你總算醒了，剛才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還以為你睡過去了呢。”
霍達撐著身子坐起來，只覺得腦袋一陣一陣抽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體內的菌絲出現了某種莫名躁動。
像失控的藤蔓，在四肢百骸裡亂衝。
一些破碎陌生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閃回又消散。
“呃——”霍達悶哼一聲，按住太陽穴。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柳菲菲立刻湊過來，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霍達強行壓下躁動，擺了擺手，
“可能……睡太久了，艙裡缺氧，有點頭暈。”
他不想把菌絲異常的事情說出來，徒增恐慌。
“我還以為你暈潛艇了呢。”易翔鬆了口氣。
霍達揉了揉發脹的腦袋，“到我輪班了？”
“輪甚麼班。”胡小軍指了指潛望鏡方向，“出口到了！裂縫！”
霍達心頭一震，疲憊瞬間被衝散。
他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潛望鏡前，將眼睛貼了上去。
鏡頭裡，一道巨大的裂口越來越近。
果然，和黃浩之前占卜出來的畫面一模一樣。
“那還等甚麼，上去啊。”
“正在上，我們這次下潛不知道多深，已經上浮三十分鐘了還沒到海面。”
胡小軍也透過鏡頭觀察外面。
之前在海溝深處往上看時，裂縫還是一道巴掌大的光亮。
此時上浮了三十分鐘，居然還沒接近，但裂縫在視野中倒是大了一圈，
估計真正靠近，這道裂口寬度至少接近百米。
淡白色的天光從外面傾瀉進來，形成一道粗壯無比的光柱，將周圍的海水照得通透。
潛艇，就在這束光中緩緩上升。
又過去接近一個小時，裂縫徹底變成了一個撕開海水的巨大裂口。
潛望鏡的視野裡，已經徹底容不下了。
這是一個紡錘形的裂縫，中間粗兩頭細。
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這裡衝出了海底。
這時候，他們終於能夠看清裂縫兩側的巖壁。
“上面有光，肯定是海面。”胡小軍語氣肯定。
“別太樂觀。”霍達盯著裂縫邊緣，眼神微微一沉，“你們看那邊。”
潛艇緩緩靠近，眾人輪流湊到潛望鏡前觀察。
在天光的照射下，裂縫邊緣的巖壁上，勾掛著不少東西。
破碎的木板、扭曲的船骨、鏽蝕的金屬碎片。
甚至還有一截帶著機翼殘骸的碎片，以及半顆形狀規則人造物體。
“看樣子不止我們從這裡走過。”
“有船我就不說甚麼了，那個東西怎麼像是人造衛星？”
“不會到了這裡，還有甚麼東西在上面等著吧？”黃浩握緊了水晶球。
“都到這一步了，也沒得選了，穩住慢慢往上開。”
潛艇引擎保持低速，順著光柱，一點點向裂縫上方攀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潛望鏡。
經歷過多次突如其來的傳送，怪物突襲，誰也不敢保證這道裂口後面是甚麼。
一秒、兩秒、十秒……
2.5分鐘後！
潛艇平穩地穿過了裂縫。
沒有強光，沒有扭曲，沒有失重感，甚麼都沒有發生。
潛艇繼續向上，周圍的海水越來越亮，越來越淺。
很快，潛望鏡裡已經能看到光芒下晃動的海面。
終於——
“嘭！”
一聲輕微的浮力震動，海螺潛艇穩穩浮出水面，重新回到了海面之上。
潛望鏡的視野裡，是一望無際的波濤。
“呼~”
船艙裡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輕呼。
連日來的深海恐懼，在這一刻終於稍稍卸下。
“不行了，我要出去透透氣，終於出來了。”
“我也去！”
艙門緩緩開啟，新鮮溼潤的海風撲面而來。
幾人依次鑽出螺殼，站到潛艇頂部。
光芒灑在身上，讓人十分安心。
可一眼望去，臉上的輕鬆卻又淡了下去。
潛艇已經是傷痕累累。
外殼多處凹陷變形，好幾道裂縫用凝膠勉強糊住，邊緣被巨型水母的腐蝕液溶得坑坑窪窪。
密密麻麻的藤壺與軟體生物攀附在上面，看起來破敗不堪。
幾具殘缺的人類屍體，還趴在潛艇外殼上，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那是之前在MH370殘骸附近，被那具拼接怪物噴射出來的。
有幾個用頭頂在了潛望鏡鏡頭裡，怪不得失去了視野。
“先清理一下吧。”
幾人分散開來，清理藤壺，檢查裂縫，處理屍體。
霍達走到潛艇側面，伸手抓住一具屍體的胳膊，準備將其推下海。
這些屍體不知道在水下泡了多久，但除了有些發白之外居然沒有其他明顯的損傷。
從殘存的服裝來看，這很有可能是那個失蹤航班上的乘客。
但就在屍體被翻動的一瞬間，霍達的動作猛然頓住。
屍體手臂上，一塊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卻依舊清晰的紋身，映入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紅色的紋身，三個相互連線的圓環。
“這是....”
霍達的眉頭皺起。
這個圖案他見過不止一次。
他猛地抬頭，看向潛艇上的其他人。
如果沒記錯，黃浩的手腕上，也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