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西海岸,晨霧漸散。
毛文龍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船樓上,手握窺鏡,望向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海岸線。
海風呼嘯,吹得他的斗篷獵獵作響,可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釘在船板上的雕像。
身後,二十艘戰艦排成兩列縱隊,在海浪中緩緩前行。
每艘船都是東江鎮這三個月來日夜趕工打造的戰船。
船身用上好的遼東紅松打造,吃水深,航速快,船舷兩側開著一排排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像無數隻眼睛,盯著那片即將踏足的土地。
“都督。”身邊的親兵指著前方,“您看——”
毛文龍放下窺鏡,順著親兵的手指望去。
海面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黑點。
那是沉船的殘骸。
有的只剩半截船身,歪斜著插在海里,桅杆斷成幾截,在海浪中起伏。
有的整個翻扣過來,船底朝天,像一隻只死去的巨獸。
還有的已經燒得只剩骨架,焦黑的木頭在海水中泡得發白,在海浪衝擊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朝鮮人自己沉的。”毛文龍輕聲說,“把能用的船都鑿沉了,堵在沿海,不讓咱們靠岸。”
身邊的副將皺眉道:“都督,這怎麼辦?這麼多沉船,咱們的船根本靠不上去。”
毛文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片沉船殘骸,盯著那條被堵死的海岸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傳令兵道:“傳令各艦,轉向東南,沿著海岸線走,找能登陸的地方。”
傳令兵領命而去。
四十艘戰艦,緩緩調轉方向,沿著朝鮮西海岸,向東南駛去。
……
一個時辰後。
兩個時辰後。
三個時辰後。
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升到半空,又漸漸向西傾斜。
毛文龍一直站在船樓上,一直握著窺鏡,一直盯著那片不斷變化的海岸線。
他看見高聳的懸崖,陡峭得連鳥都站不住。
他看見連綿的淺灘,水淺得連小船都劃不進去。
他看見被鑿沉的船隻堵死的港灣,密密麻麻,像一座海上的墳墓。
他看見——
“停。”
他忽然開口。
傳令兵愣了一下,隨即舉起手中的訊號旗。
“都督有令——停船!”
命令層層傳遞,二十艘戰艦緩緩減速,最後停在距離海岸約五里外的海面上。
毛文龍舉起窺鏡,盯著前方那片海岸。
那裡,地勢相對平坦,有一段長約裡許的沙灘,可以直接靠岸。
沙灘後面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後面隱約可見村莊的輪廓。最關鍵的是——
海面上,沒有沉船。
“那是哪兒?”他問。
身邊的嚮導是個朝鮮人,叫樸成煥,是崔浩義的人,對朝鮮沿海瞭如指掌。
他湊上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道:“都督,那是慶尚道的地界,
前面那片沙灘叫釜山浦,是當地漁民曬網的地方,
沙灘後面那條路,可以直通慶州。”
毛文龍的眼睛微微眯起。
慶尚道。
再往東,就是朝鮮半島的最東端。再往北,翻過幾道山,就是漢城的後門。
“好。”他點點頭,“就是這兒了。”
他正要下令準備登陸——
“轟——”
一聲炮響,從海岸方向傳來!
一顆炮彈落在距離艦隊約兩百步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毛文龍瞳孔驟縮,猛地舉起窺鏡——
海岸上,那片低矮的丘陵後面,忽然冒出了無數人影!
那是朝鮮軍!
至少五千人,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最前面是炮陣——三十多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海面。炮手們正在匆忙裝填,準備第二輪射擊。
“狗日的,”毛文龍咬著牙,“在這兒等著咱們呢。”
“轟——轟——轟——”
第二輪炮擊!
這一次,是齊射!
三十多顆炮彈,同時向艦隊飛來!
有的落在海里,炸起一道道水柱。有的從船邊擦過,帶起呼嘯的風聲。有一顆炮彈,直直向“鎮海號”飛來——
“砰!”
砸在船舷上!
木屑飛濺,船身劇烈一晃!
毛文龍穩穩站在船樓上,紋絲不動。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炮彈嵌在船舷上,砸出一個大坑,但沒有穿透。船板夠厚,夠結實。
“就這點本事?”他冷笑一聲。
然後,他抬起手,猛地揮下。
“還擊!”
訊號旗在船樓上高高舉起,猛地揮下!
二十艘戰艦,同時調轉方向,側舷對準海岸!
那是最佳的射擊姿態——側舷對敵,所有火炮都能同時開火!
“放——!”
“轟轟轟轟轟轟——!”
二十艘戰艦,兩百多門火炮,同時怒吼!
炮聲如雷,震得海面都在顫抖!
硝煙噴湧,遮天蔽日!
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向海岸,直直砸進朝鮮軍的炮陣!
第一輪炮擊,朝鮮軍的炮陣就炸開了花!
一顆十八磅的炮彈,直接命中一門火炮。
那門火炮被炸得四分五裂,炮管飛出去三丈遠,炮手的屍體碎成幾塊,血肉橫飛。
另一顆二十四磅的炮彈,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巨大的鐵球砸在地上,彈跳而起,瞬間削斷了三個人的腿!那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矮了一截,然後倒下,慘叫,被後續的炮彈撕成碎片!
還有一顆炮彈,直接命中了一個朝鮮將領的戰馬。
那匹馬慘叫著倒下,把背上的將領摔下來,然後那將領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另一顆炮彈炸成了兩截!
朝鮮軍的炮陣,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被炸飛,有人被踩死,有人慘叫著四處亂竄,有人乾脆丟了武器,轉身就跑。
那些炮手手忙腳亂地想還擊,可漢軍的炮彈太密了,太準了,根本抬不起頭。
“第二輪,放!”
又是齊射!
又是一片血肉橫飛!
朝鮮軍的火炮,漸漸啞了。三十多門炮,不到盞茶功夫,就被炸燬了二十多門。
剩下的炮手縮在掩體後面,瑟瑟發抖,根本不敢露頭。
“第三輪,放!”
又是一輪齊射!
這一次,炮彈開始向海岸線後方延伸,專打那些試圖集結的朝鮮步兵。
一顆炮彈落在步兵佇列正中,炸開一團血霧。
十幾個人同時倒下,有的胸口開花,有的腦袋炸裂,有的被彈片削成幾截。
活著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佇列徹底崩潰。
“第四輪——放!”
“第五輪——放!”
“第六輪——放!”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輪炮彈落下時,海岸上的朝鮮軍,已經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炮陣被夷為平地,三十多門火炮只剩一堆扭曲的廢鐵。
步兵四散奔逃,活著的人鑽進丘陵後面的樹林裡,再也不敢露頭。
屍體橫七豎八躺在海灘上,躺在炮陣裡,躺在每一個曾經站著人的地方。
鮮血染紅了沙灘,染紅了海水,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毛文龍放下窺鏡,嘴角微微上揚。
“登陸。”
一艘艘小船從戰艦上放下,滿載著全副武裝的漢軍士兵,向那片沙灘劃去。
第一批登陸的是燧發槍兵。他們跳下小船,踩著及膝的海水,衝上沙灘,迅速列成陣型。
當夜幕降臨時,已經有五千漢軍成功登陸,在釜山浦的沙灘上建立了穩固的灘頭陣地。
毛文龍最後一批下船。
他踩著海水,一步一步走上沙灘,踩上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海風吹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漢城的方向。
那裡,有多爾袞。
那裡,有他等了二十年的最後一戰。
“傳令,”他輕聲道,“就地紮營。明天一早,向慶州進發。”
身後的親兵領命而去。
毛文龍站在原地,望著北方,一動不動。
夕陽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紅色。
那紅色,照在海面上,照在沙灘上,照在那片剛剛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照在毛文龍那張滄桑的臉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