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州城內,一片死寂。
多鐸坐在城隍廟殘破的大殿裡,面前跪著三個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潰兵。
三個人渾身是血,滿臉是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你說甚麼?”多鐸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領頭的潰兵趴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顫抖:“貝勒爺……海山大人……海山大人他……”
“他怎麼了?”
“他死了!”
那潰兵終於哭出聲來:“兩千鐵騎,全完了!全完了!那些索倫人……
那些索倫人從林子裡殺出來,隔著十步就射箭,弟兄們根本來不及反應!海山大人……
海山大人被一個老頭用狼牙棒砸碎了腦袋……”
多鐸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面前的香案,香爐燭臺滾落一地。
“胡說!”他嘶聲吼道,“海山是巴圖魯,是咱們正白旗最能打的勇士!兩千鐵騎,怎麼可能被一群野人殺光?!”
那潰兵趴在地上,不敢說話,只是哭。
多鐸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臉對臉,眼對眼。
“你說!到底怎麼回事!”
那潰兵渾身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地說:“真的……真的……那些索倫人太狠了……他們躲在林子裡,等咱們衝到跟前才殺出來……十步距離,箭箭要命……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海山大人……海山大人他……”
多鐸手一鬆,那潰兵跌落在地。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滾。”他低聲說。
那三個潰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大殿裡,只剩下多鐸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
“砰!”
木屑飛濺,拳頭上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柱子流下。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沈——川——”
可那怒吼,只吼了一半,就卡在喉嚨裡。
完了,一切都完了。
現在,義州城裡,還剩甚麼?
一萬滿洲兵,被炮火炸死炸傷了兩千多,剩下的也多半帶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那些朝鮮兵,本來就靠不住,現在更是徹底指望不上。
多鐸的手,忽然開始發抖。
他見過太多死人,殺過太多人,從不覺得死有甚麼可怕。
可此刻,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他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是怕死。
是怕像嶽託那樣,被砍下腦袋,掛在車轅上,讓所有人看。
是怕像海山那樣,被砸碎腦袋,躺在雪地裡,無人收屍。
是怕這座城破之後,那些漢軍衝進來,把他也……
好吧,他承認,其實他非常怕死。
多鐸的武勇只會在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面前發洩,說到底他只是一個不敢面對現實的懦夫而已。
“不。”他咬著牙,對自己說,“不會的,義州城高牆厚,他們打不進來,打不進來。”
可那聲音,連他自己都不信。
“來人!”他猛地轉身,朝殿外吼道。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
多鐸盯著他,一字一頓:“派人回漢城,告訴大汗——義州危急,速派援軍,能派多少派多少!越快越好!”
親兵愣了一下:“貝勒爺,可大汗那邊……”
“沒有可是!”多鐸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告訴他,要是援軍不到,義州丟了,下一個就是漢城,他要是想死在那兒,就儘管別派人來!”
親兵被他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多鐸站在原地,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大口喘著氣。
援軍。
一定要有援軍。
一定要有。
……
城外,漢軍大營。
沈川站在新築的土壘上,望著義州城殘破的輪廓。
“國公爺,”李鴻基策馬上前,“地道已經挖了三天,今晚就能挖到城牆底下。”
沈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按照您的吩咐,每條地道都挖了兩人深,一人寬,能並排走兩個兵,
一共挖了六條,從不同方向通到城牆根底下。”李鴻基繼續稟報,“每條地道盡頭,都挖了一個大洞,能裝下八百斤火藥。”
沈川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火藥裝好了?”
“裝好了,每條地道裝了八百斤,六條一共四千八百斤。”李鴻基頓了頓,“都是上好的顆粒栗色火藥,威力比普通火藥大得多,
工兵說,這麼些火藥一起炸,別說夯土牆,就是石頭牆也得塌。”
沈川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
他轉身,走下土壘,向地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六條地道,分佈在義州城東、南兩個方向,入口都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後面,用草簾遮得嚴嚴實實。
每條地道入口,都有十幾個工兵守著,旁邊堆滿了鐵鍬、鎬頭、籮筐。
沈川走進最近的一條地道。
地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每隔幾丈點著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空氣潮溼而沉悶,混雜著泥土的腥味和汗臭味。兩邊的土壁上,還留著鎬頭挖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工兵們正蹲在地道盡頭,往一個挖好的大洞裡裝填火藥。
那些火藥裝在木桶裡,一桶一桶往洞裡倒。
八百斤火藥,倒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把那個大洞填滿。
然後,他們在火藥上面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面鋪了一層木板,木板上面又填了一層土,把洞口封得嚴嚴實實。
只留一根細細的引火索,從洞裡一直延伸到地道外面。
那引火索,是用粗棉線浸透硝水、再裹上火藥曬乾做成的。點燃之後,會慢慢燃燒,燒到盡頭,就會引爆洞裡的火藥。
“國公爺,”一個工兵把總爬過來,滿臉是土,聲音沙啞,“六條地道的引火索都接好了,
最長的一根,能燒半個時辰,最短的一根,也能燒一刻鐘,
足夠咱們的人全部撤出來。”
沈川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等打完仗,本公給你們記頭功。”
那工兵把總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為國公爺效力,不辛苦!”
——
入夜。
義州城頭,清軍的巡邏兵縮在殘破的垛口後面,瑟瑟發抖。
連續三天的炮擊,已經把他們炸怕了。只要聽見一點動靜,就有人嚇得趴在地上。只要看見一點火光,就有人以為炮彈又來了。
沒有人注意到,城外的黑暗中,無數人影正在悄悄移動。
六條地道的入口處,六個工兵同時點燃了引火索。
“嗤——”
引火索冒出火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一點一點向地道深處燒去。
那些工兵點燃之後,轉身就跑。跑得遠遠的,跑回漢軍的陣地,跑進早已挖好的掩體裡,趴下,捂住耳朵,張開嘴,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城外的漢軍陣地上,所有人都在等。
沈川站在土壘上,望著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城池,一言不發。
身邊,李鴻基、曹變蛟、望海圖等人同樣沉默著,望著同一個方向。
終於——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不是一聲,是六聲,幾乎同時響起!
義州城東面,火光沖天!
那段數丈高、足有四米厚的夯土城牆,在四千八百斤火藥的轟擊下,像紙糊的一樣,轟然崩塌!
土石飛濺,煙塵沖天!
整段城牆,被炸開一道三十多丈寬的巨大缺口!
破碎的夯土、碎石、木料,混在一起,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斜坡。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即便是隔著三里地,沈川也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
煙塵漸漸散去。
晨光中,那道巨大的缺口,像一張猙獰的嘴,張開著,等著甚麼。
沈川望著那道缺口,嘴角微微上揚。
“傳令。”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李鴻基上前一步:“國公爺?”
沈川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攻城。”
李鴻基重重抱拳:“遵命!”
號角聲響起,響徹整個漢軍大營。
燧發槍兵躍出戰壕,開始向那道缺口推進。
刺刀如林,步伐整齊。
那面玄色的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向義州城的方向,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