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
金在安弓著身子,踩在沒膝的積雪裡,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身後,黑壓壓的人群同樣躡手躡腳,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上萬人,就這麼在黑暗中緩慢移動,像一條無聲的巨蟒,向漢軍的前沿陣地蜿蜒而去。
冷。
刺骨的冷。
金在安的靴子裡灌滿了雪,早已化成冰水,雙腳凍得沒了知覺。
可他沒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隱約可見的黑暗——那裡,是漢軍的營地,是火炮陣地的方向,是他今夜必須帶著這些朝鮮兵衝過去的地方。
衝過去?
他苦笑了一下。
怎麼可能衝的過去。
他只知道,如果不衝,現在就得死。
逃跑?
家人都在這群清狗手裡握著。
“將軍……”
身邊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金在安轉頭,是副將李思順,一個三十來歲的平安道本地軍官,此刻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將軍,”李思順壓低聲音,“咱們真的……真的要衝嗎?那可是漢軍的火炮陣啊……”
金在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
李思順追上來,聲音更低了:“將軍,要不咱們……咱們慢點走,等那邊打起來了,咱們就往回縮……”
“閉嘴。”金在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思順愣了一下,不敢再說。
隊伍繼續向前。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步——
“咻——”
忽然,一聲尖銳的呼嘯,驟然撕裂夜空的寂靜!
金在安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黑暗中,一個黑點正急速放大!
“轟——!”
炮彈落地!
就在隊伍正中!
積雪飛濺,泥土迸射!
那一瞬間,金在安看見兩個朝鮮兵的身體,被那顆六磅鐵球直接洞穿!
一個人胸口炸開一個血洞,內臟從後背湧出,他甚至來不及慘叫,就直挺挺倒下。
另一個人的腰被削去半邊,上半身和下半身只連著一點皮肉,他倒在地上,竟然還沒有死,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拼命伸手,像是在抓甚麼。
“啊——!”
慘叫聲終於炸開。
整支隊伍瞬間亂了套。有人丟下武器轉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有人尖叫著到處亂竄,互相沖撞,互相踐踏。
“安靜!都給我安靜!”
金在安嘶聲大吼,衝進混亂的人群,揮舞著刀鞘,劈頭蓋臉砸向那些逃跑計程車兵。
“跑甚麼!都給我站住!”
可那些人已經嚇破了膽,哪裡還聽得見他的聲音?
就在這時——
“都給我站住!”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李思順舉起一把火銃,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夜空中迴盪。
那些逃跑計程車兵,終於停下了腳步。
李思順站在人群中央,舉著火銃,渾身發抖,可眼神卻異常兇狠。
“誰再跑,老子崩了他!”
人群終於安靜下來。
那些驚恐的朝鮮兵,一個個蹲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不敢再動。
李思順喘著粗氣,放下火銃,走到金在安身邊。
“將軍,”他的聲音還在顫抖,“漢軍……漢軍發現咱們了。”
金在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前方那片黑暗。
那裡,隱約有火光閃動。那是漢軍的營地,是火炮陣地的方向。那裡的人,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將軍,”李思順急道,“突襲已經沒意義了!撤吧!趁漢軍還沒反應過來,趕緊撤!”
金在安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讓李思順渾身一冷。
“撤?”金在安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往哪兒撤?”
李思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金在安指著身後,指著來路的方向——那裡,是義州城,是清軍的大營。
“往那邊撤?你信不信,咱們還沒走到城門口,多鐸的刀就先砍了咱們的腦袋?”
他又指著左右兩側,指著黑沉沉的荒野:“往那邊跑?你認識路嗎?你知道跑出去能活幾天?餓死?凍死?還是被野狼吃了?”
李思順的臉,慘白如紙。
金在安收回手,望著前方那片黑暗,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李思順,咱們沒退路了,橫豎都是死,死前也許還能拉幾個墊背的,但要是退了我們家人也要跟著遭殃。”
他深吸一口氣,寒風灌進肺裡,冷得刺骨。
“所以,只能衝過去,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思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金在安轉過身,對著那些蹲在地上的朝鮮兵,提高了聲音:
“都聽見了嗎?咱們沒有退路!往前衝,也許還能活!要是膽敢跑的話,必死無疑,都給我起來!重新列陣!”
那些朝鮮兵慢慢站起來,重新握緊手中的武器。
沒有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哭泣聲。
可他們終究是站起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跌跌撞撞從前方跑來,撲倒在金在安面前。
“將……將軍!前方……前方有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金在安瞳孔驟縮!
馬蹄聲?
漢軍的騎兵?
這麼快就來了?
他猛地轉身,望向黑暗深處。
果然,隱約有沉悶的震動傳來——那是無數馬蹄踏在雪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列陣!”金在安嘶聲吼道,“刀盾手!長矛手!上前!”
命令如炸雷般傳開。
那些朝鮮兵慌亂地跑動著,刀盾手舉著盾牌衝向前排,長矛手端著長矛擠在他們身後。盾牌相撞的悶響,長矛磕碰的脆響,腳步聲,喘息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團。
可終究,一道簡陋的防線,在黑暗中勉強成形了。
“火銃手!”金在安繼續吼道,“三段列陣!快!”
一千五百名火銃手,拿著各式各樣的火器——有的是老舊的火繩槍,槍管鏽跡斑斑。
有的是粗笨的三眼銃,銃口能塞進三個手指;
可他們沒有選擇。
火銃手們擠到刀盾手和長矛手後面,分成三列,哆哆嗦嗦地開始裝填。
有人把火藥倒多了,撒了一地。
有人把鉛彈塞歪了,怎麼都捅不進去。
有人乾脆手抖得拿不住通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快!快!”金在安嘶聲催促著,“快裝填!他們要來了!”
黑暗中,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沉悶的震動,從腳底傳來,一直震到心裡。
金在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黑暗,雙手緊緊握著刀柄,指節攥得發白。
他的身後,上萬朝鮮兵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的身前,是越來越近的死亡。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撐住。
撐住哪怕一刻鐘。
哪怕一刻鐘,也好。
黑暗中,那奔騰的馬蹄聲,已經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