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尚未散盡,漢軍已經湧入了那道三十丈寬的缺口。
衝在最前面的是李鴻基的親兵營,五百人,清一色的燧發槍,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他們踏著崩塌的夯土碎石,踩著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清軍屍體,越過那道還在冒煙的廢墟,衝進了義州城。
城內的清軍,還沒從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爆炸中清醒過來。
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有人呆呆站著,望著那道突然出現的巨大缺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人剛剛從廢墟里爬出來,滿臉是血,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些湧進來的灰色身影。
看見了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看見了那些雪亮的刺刀。
“列陣——放!”
李鴻基的怒吼,在硝煙中炸響。
五百支燧發槍,同時舉起,對準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清軍——
“砰砰砰砰砰砰——”
槍聲如雷,硝煙噴湧!
鉛彈如暴雨般傾瀉進清軍的人群!
一團血霧,在人群中炸開!
十幾個清軍同時倒下,有的胸口開花,有的腦袋爆裂,有的被擊中脖頸,鮮血噴出一丈多遠。
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人就沒了。
“裝填彈藥!”
士兵們熟練地收槍、退殼、裝藥、壓實、裝彈,動作快得驚人。
三列橫隊,輪番射擊,槍聲連綿不絕,一刻不停。
那些清軍,終於反應過來了。
“敵襲!敵襲——”
有人嘶聲尖叫,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拼命往廢墟後面躲,有人舉起刀,試圖衝上去拼命。
可他們根本衝不過去。
那連綿不絕的鉛彈,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所有試圖靠近的人都打成了篩子。
一個滿洲兵剛衝出兩步,就被三顆鉛彈同時擊中,胸口炸開三個血洞,直挺挺倒下。
另一個滿洲兵躲在廢墟後面,剛探出半個腦袋想看看情況,一顆流彈就擊中了他的額頭。
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還有一個牛錄額真揮著刀,嘶吼著讓手下衝上去,可他自己剛邁出一步,就被一顆鉛彈射穿了喉嚨。
他捂著脖子,嘴裡湧出血沫,跪倒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不到盞茶功夫,缺口內側的這片區域,已經被清軍的屍體鋪滿了。
鮮血流成河,在廢墟的縫隙裡蜿蜒流淌。
……
“衝進去!擴大缺口!”
李鴻基一聲令下,燧發槍兵開始向城內推進。
與此同時,另外兩股漢軍,也從東面和南面的缺口湧了進來。
李定國率領的兩千新軍,從東側殺入。
他們繞過燃燒的廢墟,穿過狹窄的街巷,燧發槍抵近射擊,把沿途遇到的清軍一個一個撂倒。
嚴虎威率領的一千老兵,從南側殺入。他們沒有燧發槍,可手裡的刀比燧發槍更狠。
那些老兵,都是從漠北一路殺過來的,殺人如麻,眼都不眨。
三路漢軍,如同三把尖刀,狠狠刺進義州城的心臟。
慘叫聲,槍聲,廝殺聲,在每一條街巷裡迴盪。
……
“貝勒爺!快走!”
阿克敦衝進城隍廟,渾身是血,滿臉驚恐。
多鐸猛地轉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怎麼回事?!城牆怎麼塌的?!”
“炸藥!漢狗挖了地道,埋了炸藥!”阿克敦的聲音都在顫抖,“東面那段牆,整個塌了!漢狗已經衝進來了!雅隆阿正在帶人堵,可……可堵不住啊!”
多鐸的臉色,瞬間慘白。
堵不住?
那是他最後的防線。
他猛地推開阿克敦,衝到大殿門口,向外望去——
遠處,東門方向,煙塵滾滾,火光沖天。廝殺聲、慘叫聲、槍聲,混成一片,越來越近。
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向這邊湧來。
“貝勒爺!”阿克敦衝到他身邊,拼命拉住他,“快走!退到內城去!內城的城牆還能守!”
多鐸狠狠甩開他的手,拔出腰刀,就要往外衝。
可剛衝出兩步,他就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那兩面旗幟。
一面是“李”字旗,一面是“嚴”字旗。
李定國。
嚴虎威。
那兩路漢軍,正從兩個方向,向城隍廟包抄過來。
距離已經不到兩百步,連那些士兵的臉都能看清了。
多鐸的腿,忽然軟了一下。
他想起嶽託的人頭,想起海山被砸碎腦袋的屍體,想起那些被掛在車轅上的首級。
他不想變成那樣。
“退!”他嘶聲吼道,“退進內城!快!”
他轉身就跑,連腰刀都丟了,跌跌撞撞向內城的方向衝去。
身後,阿克敦和幾十個親兵緊緊跟著,拼命護著他,向後退。
……
“多鐸在那兒!”
李定國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倉皇逃竄的身影。那身金色的甲冑,在人群中太顯眼了。
“追!”
他一揮刀,帶著人就要衝上去。
可剛衝出幾步,一隊清軍就攔在了面前。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滿洲大漢,鐵塔一般,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戰斧。
他身後,至少有兩百清軍,個個渾身是血,眼神兇狠。
雅隆阿。
雅隆阿嘶聲吼道:“想抓貝勒爺,先過我這關!”
李定國沒有廢話。
他只是舉起手,猛地揮下。
“放!”
身後的燧發槍兵,早已列好陣型。一輪齊射,鉛彈如雨!
雅隆阿身邊的清軍,瞬間倒下十幾個。
有人胸口開花,有人腦袋爆裂,有人慘叫著倒下。
可雅隆阿沒有倒。
他身上穿了雙層鐵甲,鉛彈打在上面,只留下幾個凹坑,根本傷不到他。
“殺!”
他怒吼一聲,掄起戰斧,向李定國衝來!
身後,殘存的清軍也拼命衝上來,與漢軍纏鬥在一起!
李定國舉起刀,迎上去——
“當!”
刀斧相撞,火星迸濺!
李定國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劇痛,刀差點脫手!
雅隆阿力大無窮,一斧接一斧,劈頭蓋臉砸下來!
每一斧都帶著呼嘯的風聲,每一斧都能把人劈成兩半!
李定國左支右絀,只能拼命閃避,根本無力還手。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
雅隆阿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頭一看,胸口多了一個血洞,鮮血正往外湧。
嚴虎威舉著燧發槍,站在十步之外,槍口還在冒煙。
“愣著幹甚麼!”他朝李定國吼道,“快上!”
李定國反應過來,一刀砍向雅隆阿的脖頸!
雅隆阿本能地舉斧格擋,可胸口的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那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刀鋒砍進肉裡,卻被頸骨卡住!
雅隆阿慘叫著,巨大的身體晃了兩晃,卻沒有倒下。
他伸手去抓李定國,眼神瘋狂,嘴裡湧出血沫,像一頭垂死的野獸。
“啊——”
他嘶吼著,拼命掙扎,脖子上的傷口往外噴血,濺了李定國一臉。
李定國拼命想拔出刀,可刀卡在骨頭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雅隆阿的手,已經抓到了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
一隻穿著鐵靴的腳,狠狠踹在雅隆阿的臉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雅隆阿的腦袋,被這一腳踹得猛地向後一仰,脖子硬生生從卡住的刀鋒上滑過——
鮮血噴湧!
那顆巨大的頭顱,帶著扭曲的表情,從脖子上飛了出去!
無頭的屍體晃了兩晃,終於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沈川收回腳,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只是對李定國道:
“愣著幹甚麼?追。”
李定國呆呆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川已經越過他,向前衝去。
身後,虎大威和李鴻基率領的大隊人馬,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區域。
……
多鐸跌跌撞撞地跑著。
身後,追殺聲越來越近。
身邊,親兵越來越少。
有人被流彈擊中,倒下。
有人被追上來的漢軍砍翻,慘叫。
有人乾脆丟了武器,跪地投降,再也不願跟著他跑。
當他終於衝進內城的城門時,身邊只剩不到三百人。
“關城門!快關城門!”
他嘶聲吼道。
沉重的城門,在最後幾個親兵衝進來之後,轟然關閉。
多鐸靠在城門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外城,已經徹底淪陷。
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每一條街巷裡追殺清軍的潰兵。槍聲、慘叫聲、求饒聲,混成一片,響徹整座城池。
那面玄色的大纛,正在城隍廟的方向,迎風招展。
沈川。
他來了。
多鐸死死盯著那面旗幟,眼睛裡燃燒著恐懼、仇恨、絕望,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
“貝勒爺……”阿克敦爬到他身邊,渾身是血,聲音沙啞,“咱們……咱們怎麼辦?”
多鐸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面旗幟,望著那座已經陷落的外城,望著那些正在死去的人。
良久,他喃喃道:“援軍……一定要有援軍……”
可那聲音,連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