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堡的清晨,沒有太陽。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要直接扣在堡牆上。
一夜未停的北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打在殘破的垛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嶽託站在望樓殘存的木樑下,望著對面那道山崗。
一夜之間,那裡變了模樣。
對面三里之外,原本光禿禿的斜坡,如今被縱橫交錯的壕溝切割成棋盤。
四十多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對永興堡,在壕溝後一字排開。
炮位之間堆著沙袋,沙袋後面是整齊碼放的彈藥箱,再往後,是連綿的帳篷和嫋嫋升起的炊煙。
嶽託的眼皮跳了跳。
昨天下午,當漢軍第一批炮彈落在堡牆上時,他就知道事情壞了。
那些炮,比他見過的任何火炮都大。
每一發炮彈落地,夯土築成的堡牆就塌一大塊。
有一發直接命中瞭望樓,把三層高的木結構砸塌了一半,守在上面的十幾個弓箭手連慘叫都沒發出,就隨著坍塌的樓板墜入火海。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他發現漢軍的火炮愈發犀利,甚至持續火力也越發持久。
整整兩個時辰,炮聲就沒停過。
堡內的清軍縮在殘垣斷壁後面,抱著頭,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沒人敢抬頭,沒人敢動彈。
只要露出一點身體,下一發炮彈就會精準地砸過來。
阿克敦的人馬縮在城隍廟的廢墟里。
那些從青石谷僥倖活下來的滿洲兵,剛剛經歷了一場屠殺,又迎來了另一場。
有人被震得耳膜出血,有人被飛濺的碎石砸斷腿,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坐著,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
“主子……”一個親兵爬到嶽託身邊,聲音嘶啞,“奴才們快……撐不住了……”
嶽託沒有回答。
他盯著對面那道山崗,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盯著那些在壕溝間來回穿梭的灰色身影。
那些漢軍炮手,穿著厚厚的冬衣,戴著皮毛帽子,在戰壕裡煮著熱茶,吃著乾糧,輪班操炮。
他們不用衝鋒陷陣,不用近身肉搏,只需要站在安全的地方,一炮一炮把炮彈打進堡裡。
而躲在堡裡的人,只能被動挨打,士氣迅速跌入谷底。
自漢八旗與漠北之戰被沈川打的全軍覆滅後,清軍就再也沒有組建起成建制的重火力部隊,縱使有槍炮也只是分散應用,根本沒有組織大規模火器對沖的能力。
“嶽託!”
忽然一聲咆哮,阿克敦從廢墟里衝出來,滿臉血汙,眼神瘋狂。
“你得想個辦法!這麼下去,永興堡早晚得失陷。”
嶽託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阿克敦渾身發冷。
“辦法?”嶽託輕聲道,“有啊。”
他指向對面那道山崗:“把漢軍的火炮端掉,永興堡就安全了。”
阿克敦愣住了。
端掉它們?
那四十多門火炮,隔著三四里百步的距離,架在高地壕溝後面,周圍至少有幾千漢軍守衛。
怎麼端?拿甚麼端?
“你瘋了?”阿克敦嘶聲道,“那得多少人去填?你讓誰去?”
嶽託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望向堡內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那是昨天剛到的朝鮮八旗兵。
兩萬人。
準確地說,是一萬七千人,青石谷一戰,損失了三千人。
此刻,他們擠在堡內各處廢墟里,裹著單薄的號衣,凍得瑟瑟發抖。
有的在啃凍硬的麵餅,有的在舔地上的雪,有的在給同伴包紮傷口。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坐著,眼神空洞,彷彿已經被抽去了魂魄。
嶽託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
年輕的,年老的,高的,矮的,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已經滿臉皺紋。
都是一樣的眼神。
恐懼。
絕望。
“讓他們去。”嶽託輕聲道。
阿克敦渾身一震。
“你……你是說……”
嶽託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那些朝鮮狗,本來就是我滿人的炮灰……”
他沒有說下去。
阿克敦明白了。
就跟當年努爾哈赤在遼東攻城略地一樣,利用炮灰喪屍攻勢,消耗敵軍意志。
用朝鮮人的命,換滿洲人的活路。
“可……”阿克敦猶豫道,“他們肯去嗎?”
嶽託冷笑一聲。
“不肯去?”他慢悠悠地說,“那就讓他們知道,不去的下場。”
……
命令傳達下去時,朝鮮兵們正在啃凍硬的乾糧。
傳令的滿洲通譯站在一處殘破的祠堂前,用生硬的朝鮮話吼道:“嶽託大人有令,
明日卯時,所有人集合出堡,進攻漢軍炮兵陣地,敢有後退者,斬,敢有畏縮者,斬!敢有不從者——斬!”
話音落下,祠堂內外一片死寂。
那些朝鮮兵們愣住了。
進攻漢軍炮兵陣地?
就是那些一夜之間把永興堡炸成廢墟的火炮?
就是那些隔著四里之外還能精準命中垛口的神炮?
就是那些讓滿洲兵自己都縮在廢墟里不敢動彈的殺器?
讓他們去?
讓他們這些連能用的火銃都沒有幾條,怎麼端掉武裝到牙齒的漢軍炮營據點?
“憑甚麼!”一個年輕的朝鮮兵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那些滿洲兵自己怎麼不去?憑甚麼讓我們去送死!”
通譯的臉色變了。
還沒等他開口,身後一個高大的滿洲護衛已經衝上前去,一刀砍在那個朝鮮兵的脖子上!
鮮血噴湧!
那顆頭顱飛上半空,骨碌碌滾到人群裡,臉上還保持著憤怒的表情。
無頭的軀體晃了兩晃,轟然倒下,血從斷頸處汩汩流出,染紅了一片積雪。
“還有誰?”通譯冷冷道。
人群死寂。
那些朝鮮兵們,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顆還在微微顫動的頭顱,嘴唇發白,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站起一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滿臉胡茬,身上還穿著破舊的朝鮮官服——那曾是某個小縣城的衙役,被強徵入伍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大人。”他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小的們不是不想去,實在是……實在是打不過啊,
那些火炮,一炮就能炸死十幾個人,小的們衝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嗎?求大人開恩,讓小的們……”
話音未落,又一刀落下!
那中年漢子的頭顱也飛上半空,骨碌碌滾到先前那顆頭顱旁邊,兩個無頭的軀體並排倒下,鮮血匯在一處,很快凍成暗紅色的冰碴。
“還有誰?”
通譯的聲音更冷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站起來。
那些朝鮮兵們,只是跪著,低著頭,渾身發抖。有人默默流淚,有人緊緊咬著嘴唇,有人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攥得發白。
可沒有一個人再敢出聲。
通譯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身後,兩個滿洲護衛拖著那兩具無頭屍體,扔進旁邊一個已經半塌的枯井裡。
屍體落底的悶響傳來,接著是野狗爭食的聲音。
那些朝鮮兵們聽著那些聲音,有人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嘔吐起來。
“別吐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眾人抬頭望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臉上滿是皺紋,頭髮已經花白。他靠在殘破的牆角,手裡還握著半塊凍硬的乾糧。
“吐完了,也得去。”那老兵慢慢嚼著乾糧,目光空洞,“不去,現在就死。去了,或許還能多活一會兒。”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甚麼區別?”
沒人回答。
只有北風嗚咽。
只有野狗爭食的撕咬聲。
……
翌日,卯時。
天色未亮,永興堡的殘破南門被推開。
一萬七千朝鮮八旗兵,魚貫而出。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沒有戰鼓。
只有踩著積雪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兵器碰撞聲。
他們穿著單薄的號衣,扛著簡陋的刀槍,踩著沒膝的積雪,一步一步向對面那道山崗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兵。
他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向前。
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他,聲音發顫:“阿爸吉,咱們……咱們能活著回來嗎?”
老兵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對面那道山崗,望著山崗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望著炮口後面那些隱約可見的灰色身影。
良久,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年輕人沒聽清。
“阿爸吉,您說甚麼?”
老兵搖搖頭,沒有再開口。
隊伍繼續向前。
身後,永興堡的殘垣斷壁漸漸隱沒在晨霧中。
前方,那道山崗越來越近。
山崗上,漢軍的炮手們已經發現了這支緩慢移動的隊伍。
號角聲響起,人影穿梭,火炮開始調整角度。
一萬七千朝鮮兵,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即將被炮火覆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