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鴨綠江畔,夜沉如水。
四千新軍分作三批,悄然涉過冰冷的江水。
李定國走在第一批隊中,江水沒至胸口,寒氣如針扎入骨髓,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對岸那片黑沉沉的樹林——那裡,是第一道哨卡的位置。
登陸比預想中順利。三百斥候已無聲拔除江邊的三個暗哨,清軍的反應比想象中遲鈍。
李定國心中掠過一絲異樣,但箭在弦上,已無退路。
“列陣。”他壓低聲音命令。
四千人迅速在江岸灘塗上展開。三列橫隊,燧發槍斜指夜空,刺刀在無星的夜色中泛著微光。
沒有火把,沒有旗幟,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遠處江水拍岸的輕響。
李定國站在陣線側前方,望向北方那片黑沉的山影。
那裡,劉文秀的兩千人應該已經摸進了那條廢棄獵道。
“將軍。”身邊一個年輕的百總湊過來,聲音裡壓著興奮,“韃子還睡著呢,咱們直接衝過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李定國沒有回答。
他盯著前方那片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木柵輪廓,眉頭微微擰起。
太安靜了。
清軍經營了一年的防線,號稱三道哨卡互為犄角,此刻卻靜得像一片墳地。連狗叫都沒有。
“再等等。”他低聲道,“等劉文秀的訊號。”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極長。
寅時六刻,遠處北方山坳方向,忽然亮起一團微弱的火光——那是約定好的訊號,三長兩短,意味著劉文秀已進入預定位置。
李定國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
“前進。”
四千新軍開始向前移動。腳步踩在江岸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燧發槍抵在肩頭,刺刀微微顫動。
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清軍哨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低矮的木牆,簡陋的望樓,一切如斥候探查所見。
李定國的心卻越跳越快。
四十步。
三十步。
“殺——”
第一排士兵終於按捺不住,發出震天的吶喊,燧發槍端起,準備向那道木牆傾瀉第一輪彈雨。
就在這一瞬……
“轟轟轟!”
地面驟然炸開!
不是清軍的木牆,而是新軍腳下。
李定國只覺得腳下猛地一震,緊接著巨大的衝擊波將他掀翻在地。
耳中嗡鳴一片,眼前是刺目的火光和漫天飛舞的泥土碎石!
“地雷!有地雷!”
慘叫聲此起彼伏。前排計程車兵被炸得血肉橫飛,完整的佇列瞬間被撕開數個巨大的缺口。
有人捂著被炸斷的腿在地上翻滾哀嚎,有人被衝擊波震得七竅流血直挺挺倒下,更多的人在混亂中盲目奔跑,互相沖撞踐踏。
“穩住!穩住!”
李定國掙扎著爬起來,嘶聲大吼。
可他的聲音被淹沒在爆炸的餘音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
就在這時——
“颼颼颼——”
箭雨如蝗。
清軍的木牆上,無數火把驟然亮起。
火光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們居高臨下,弓弦連響,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第一輪箭雨,就有上百名新軍中箭倒地。
有人捂著脖子,嘴裡湧出血沫,抽搐著倒下。
有人被射中眼睛,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還有有人身中數箭,仍撐著槍桿不肯倒下,卻被後續的箭雨射成刺蝟。
“反擊!反擊!”李定國紅著眼吼道。
殘存計程車兵終於反應過來,舉起燧發槍向木牆射擊。
“砰砰砰!”
硝煙瀰漫,鉛彈呼嘯。
可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目標,大多數子彈都打在木牆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少數射中牆頭清軍的,引發一陣短暫的騷亂,但很快被更多的箭雨壓制。
“後撤三十步!重整隊形!”
李定國當機立斷。
殘存計程車兵拖著傷員,踉蹌後退。腳下是同伴的屍體,是被炸碎的殘肢,是被鮮血浸透的泥土。
三十步外,李定國終於勉強收攏了殘部。
而那道木牆後面,清軍的吶喊聲震天響起,囂張而狂妄。
“狗韃子,可惡!”
李定國咬著牙,眼中幾乎滴出血來。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
嶽託那個老狐狸,根本沒有在第一道哨卡放重兵。
他只是埋了地雷,安排了弓弩手,等著新軍自己撞上去。
那些木牆後面的吶喊,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真正的威脅,在後面。
就在這時,北方的山坳方向,驟然傳來密集的槍聲。
劉文秀!
李定國的心猛地一沉。
嶽託的陷阱,不止一道。
……
時間回溯一刻鐘。
劉文秀率兩千人,沿著那條廢棄獵道,悄然摸向清軍主寨側後。
獵道狹窄崎嶇,兩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松林。
兩千人排成一字長蛇,在黑暗中艱難前行。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腳下踩斷枯枝的細微聲響。
一切都和計劃中一樣。
他漸漸放下心來,甚至開始想象,當李定國在正面打響,自己從後方殺出,火燒清軍糧草輜重時,嶽託那張老臉上會是甚麼表情。
寅時六刻,前方傳來三聲鳥鳴——那是尖兵發出的訊號,已抵達預定位置。
劉文秀精神一振,壓低聲音傳令:“加快速度,準備戰鬥。”
隊伍開始加速。前方已能隱約看見密林的邊緣,再往前百步,就是那片可以俯瞰清軍主寨的山坡。
就在這時——
“咻——啪!”
一支鳴鏑驟然升空,在夜空中炸開一團慘白的火光!
緊接著,兩側密林中,無數火把同時亮起!
“殺——”
震天的吶喊聲中,無數清軍從藏身之處湧出!
他們不是從正面衝來,而是從兩側和後方,將劉文秀的兩千人團團包圍!
“中計了!列陣!快列陣!”
劉文秀嘶聲大吼。
可兩千新軍,在狹窄的獵道上,根本來不及展開!
清軍已經衝到面前!
“砰砰砰!”
前排的新軍慌亂中開槍,鉛彈呼嘯而出,撂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清軍。可更多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殺!”
清軍衝入陣中!
彎刀揮舞,血肉橫飛!
新軍的燧發槍上裝著刺刀,可那些刺刀在混亂的近戰中根本施展不開。
而清軍的彎刀,專砍脖頸、手腕、腿彎,一刀下去,鮮血噴湧,斷肢橫飛!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剛把刺刀捅進一個清軍的小腹,還沒來得及拔出來,就被側面砍來的彎刀削去了半邊臉。
他慘叫著倒下,雙手還在空中胡亂揮舞。
另一個士兵的刺刀卡在清軍的肋骨裡,拔不出來。
他驚恐地丟下槍,轉身要跑,卻被追上來的清軍一刀砍在後背,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沒了動靜。
劉文秀一刀劈翻一個衝上來的清軍,回頭一看——自己身後,已倒下了一大片。
那些訓練了三個月的新兵,在燧發槍陣列中可以沉著裝填、輪番齊射。可一旦被衝入近身,他們就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用刺刀格擋砍來的彎刀,不知道該怎麼在混戰中保持陣型,不知道該怎麼在被包圍時互相掩護突圍。
他們只會慘叫,只會逃跑,只會被一個一個砍倒。
“穩住!穩住!”
劉文秀紅著眼吼道。
可他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慘叫和廝殺聲中。
黑暗中,到處都是廝殺的人影,到處都是慘叫聲和兵器碰撞聲。
他看不清自己還剩多少人,只知道地上躺著的,多半是自己弟兄的屍體。
“撤!”他終於咬牙吼道,“往北撤,往山上撤!”
殘存計程車兵開始向北方潰逃,清軍在後面緊追不捨。
劉文秀跑在最前面,耳邊是嗖嗖的箭矢破空聲,身後是越來越近的慘叫聲。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只能拼命跑,拼命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殺聲終於漸漸遠去。
他停下腳步,大口喘著粗氣,回頭望去——
跟著他逃出來的,只剩一千多人,個個渾身是血,面無人色。
劉文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望著來路的方向,淚水混著血汙滾滾而下。
……
李定國終於勉強穩住了陣腳,隊伍重新集結,燧發槍端在手中,刺刀指向那道木牆。
可清軍沒有出來追擊。
他們只是躲在木牆後面,繼續放箭,繼續吶喊,繼續囂張。
李定國死死盯著那道木牆,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他知道,嶽託在等。
等他再衝一次,等他自己再撞進另一個陷阱。
可他沒有退路。
劉文秀那邊已經打響,槍聲密集如爆豆,顯然陷入了苦戰。
他必須儘快突破正面,去救援側後的弟兄。
“將軍!”身邊的百總顫聲道,“還衝嗎?”
李定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衝。”他說,“但不衝這道牆。”
他轉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嶽託故意露出的那個破綻。
“所有人,跟我來。”
……
一個時辰後,天色微明。
鴨綠江東岸,清軍主寨中軍帳內。
嶽託坐在帥案後,聽完了戰報。
第一道哨卡,地雷炸死炸傷新軍五百餘,箭雨射殺三百餘,自損不足五十。
北側山坳伏擊,全殲迂迴之敵一千七百餘,俘獲火槍八百餘支,敵將劉文秀率殘部三百餘人遁入深山。
正面戰場,李定國部被阻於江岸,損失慘重後,轉向北側,現已不知所蹤。
嶽託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老辣的笑意。
“新軍……”他喃喃道,“火器再利,也是新軍。”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色。
江風吹來,帶著血腥的氣息。
“傳令各部,收縮防線,不得追擊。”他說,“讓他們來。來多少,死多少。”
頓了頓,他又道:“派人去把那些火槍撿回來,讓咱們的工匠看看,漢人的玩意兒,到底有甚麼門道。”
親兵領命而去。
嶽託負手而立,望著鴨綠江對岸那片隱約可見的漢軍大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沈川……”他輕聲道,“你的兵,就這點本事?”
遠處,晨光漸起,照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而那片山林之中,李定國正帶著殘存的八百餘人,在密林深處艱難穿行。
沒有火把,沒有乾糧,沒有援軍。
只有滿身的血汙,滿眼的疲憊,和滿心的不甘。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疲憊的眼神,那些緊握燧發槍的顫抖的手。
他們以為跟著他,能建功立業,能光宗耀祖。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剛剛撞上的,是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老狐狸設下的陷阱。
李定國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向前。